阴沉的天色淹没了低矮的城楼，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静了喧嚣，也渐渐冷清寡淡许多。

风吹草动，沙地上的尘土悄然掀起了一阵烟波。

在身后丫鬟和护卫的跟随下，一位身姿矫健的妇人姗姗而来，迈着急而不躁的步伐，快马加鞭行走到跪在地上的阿雅面前。

拂去厚重的衣袖，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小姑娘，始终未曾离开。

此年，被封为后的武曌，年岁已是三十四。

她在侍卫的带领下，步履不停，一看到眼前的小丫头，明明都那么消瘦了，还怀着个孩子，神情憔悴地跪在泥泞的路面上。

见对方抬起眼，瞬间面露喜色，想站起身却差点身形不稳，她便迅速扶起阿雅，长吁短叹：“你这丫头这是做甚？身怀六甲不可自惭形愧！”

“娘娘……”目睹传闻中的皇后一世芳容，对上她温和关切的目光，阿雅胸膛里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哽咽得她几乎晕厥，趴在武曌怀里痛哭流涕。

“丫头，这是谁委屈了你？”听到小姑娘破了音的哀嚎，她于心不忍，慢慢搀扶着她走向皇城内部。

“妾，妾身……阿雅也想识字啊……娘娘。”阿雅步履蹒跚，浑身有气无力，哭喊着，喘着大气长吁道，“娘娘，阿雅若是能早些见到你，是否就无需受苦于刘氏……

“阿雅不想什么都不知道，阿雅也想明白这世间道理，也想看透人间红尘，不受他人所控啊，娘娘……”

武皇后默默听着她的哭诉，心疼的目光中布满了怜悯与同情。

在侍卫搬来一把长椅之后，她牵着阿雅纤瘦的手腕，领着她缓缓落座。

她从始至终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阿雅，担忧她会不会着凉，还将自己的披帛围在她的身上。

倾耳听着小姑娘涕泗横流的诉苦，她依旧默默无言地谨记在心。

“娘娘……为何贫女不可考试？为何非得荣华富贵者才可有识字的权力……”阿雅抽噎质问，“清野阿姊说，本该平民百姓也可识字学习，甚者女子因规训受限于家中，可女子从未受限于智力啊……

“阿雅不笨，阿雅也可听懂这世间深藏之道理，也想看透这宇宙如何丈量人间其历史。”

感受到识海之中那位魂魄对眼前之人的感慨，阿雅受之影响地跟着赞叹：“娘娘……你真美。”

听着她突然话锋一转的夸赞，武皇后为她拭去泪水，捏着她的脸颊笑了笑：“你这孩子。”

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指尖，罗清野突然被昏厥的阿雅推出识海。

她转过头，用着冰冷的视线盯向远处黯淡的天色：“我张阿雅受够了被人所控，我也想尝尝权力的滋味……”

目睹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凄凄切切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犀利。

一听到她那奇怪的语气和说辞，武皇后愣了愣，随后轻拍阿雅的手背，温声细语道：“丫头，若你狠得下心，那便做我身边的宫女，顺便解我于宫中无趣罢。”

余光感受到眼前这位——未来女帝那笑里暗藏锋芒的视线，被迫出现的“伪当事人”，不禁呼吸一滞。

“多谢。”生怕自己暴露身份，罗清野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帘替阿雅答应下来，心中却万般欣喜亢奋。

奈何阿雅将近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腹中的胎儿突然踢着这具身体的肚皮。

剧烈的绞痛疼得她目眦欲裂，痛苦从嘶哑的喉咙里冲破而出，这具身体无法克制地大喊大叫。

紧紧攥着这位在未来会成为异世明皇的武皇后的手，她却被疼得直不起腰，跌坐在地上，难以喘息。

武曌见眼前的小姑娘紧紧蜷缩在地上，慌忙找了个丫鬟传唤太医。

在紧要关头面前，她不急不躁，又找了几个侍卫抬担架，还让人清出最近的一个内室当做产房。

顺利将阿雅送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厢房，武皇后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她也打算进去搭把手，但稳婆因她是当朝皇后，以有失身份为由，将她拒之门外。

“对不起……阿雅尽力了。”哽咽着告别，似乎是她唯一能做且无奈之举。

虚脱的手松开十指，胳膊一轻，顺势耷拉在榻上。

感受到生命力的散尽，罗清野察觉出这具身体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便替阿雅给身旁手忙脚乱的丫鬟们道了歉。

瘦弱不堪的阿雅本就无法正常生产，甚至每天都吃糠咽菜，怎么可能给病弱的身体提供营养。

更别说肚子里的胎儿，也需要足够的食物支撑日益增长的生命力。

“娘娘……快来啊！”目睹阿雅的瞳孔在扩散，有位懂得医学的丫鬟瞬间慌了神，紧紧抓着她松懈的右手，转头冲着门外惊呼。

一听到贴身丫鬟的呼救，武皇后猛地撞开门，提起裙摆匆忙跑进了屋。

她坐在榻上，牵起阿雅逐渐发凉的左手，不敢怠慢分毫：“张丫头！快！小梅，去请御医！”

即使身边的人拼了命——试图挽留这个枯槁的姑娘。

即便众人再怎么手忙脚乱都没有乱了阵脚，甚至还有行医多年的医师药师都在场施救。

可注定短暂的寿命，终将走向无法扭转的结局。

喧嚣的厢房外，凋零的白山茶花跌落在了湿漉漉的青苔之上，只剩空荡荡的枝头片叶不留。

“原来阿雅注定不得寿终。”张阿雅看着自己轻飘飘的魂体，正在不断上升，且将那位德高望重的武皇后收尽眼底。

逐渐远离了手足无措的众人，她垂下眼帘，眼神中流露出的，尽是深不见底的汪洋。

可一看到身旁还有罗清野陪着，甚至一想到自己就能更接近梦想一些了。

她便毫无牵挂地转过虚幻的魂体，抛去牵挂她的思念，陪同身旁之人一起进入穿梭时空的隧道。

腹中的胎儿并未完全成型，何况也没有属于它的自我意识进入残缺的身躯，自然也停了胎动。

“清野阿姊，阿雅下辈子，是否也可去到你的那个世界？”被罗清野的口音带偏，她笑着向往，“阿雅将来必须当个博学多识的书童！

“将来啊，阿雅教出来的女子不仅可以读书，也可以不受他人所控，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到她在遥想未来，一脸痴迷自己还未确定的人生。

罗清野将她带着送往去空白之境的方向，陪着她漂浮在绚烂无比的宇宙之中。

“阿雅，我们都会走向自己希望的未来的。”捎着她踏入莲提前安排好的虫洞，罗清野却难掩神情落寞，“只是一旦选择了‘生局’，你就不再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