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闪烁着柔和的蓝光，车内的淡蓝色氛围灯与青柠混合着薄荷味道的香薰将气氛烘托的正好。在医院离家的唯一的十字路口，宁辞将车刹住，静候60秒的红色信号灯。她趁机看向副驾驶的许小陈——她正望着车窗外发呆。

许小陈侧脸的线条被昏黄夕阳勾勒出暖金色，额角散落的碎发有一两丝黏在唇膏晕染的嘴角。她明亮的瞳孔里盛着街边商铺的灯光，仿佛住着两盏小小的月亮。她纤细的手正垂落在膝上，宁辞真想牵过一只拢入掌心，可后排突然响起黄晋尧不合时宜的声音。

“刘主任发来短信通知我，说许医生的休假时间要延长，具体返岗时间待定。”黄晋尧从后排伸手轻轻拍拍许小陈肩膀，“刘主任还交代我，让我明天把缝合模拟器拿过来，给你练习。”

许小陈立刻低垂眼眸，沉沉地叹口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缝合模拟器……”

绿灯亮起，车流再次涌动。

“是为了恢复手术能力的练习吗？”宁辞将车速安稳地控制在60码，她从后视镜里瞥了黄晋尧一眼，迫切想要听到他的答案。

“嗯。”黄晋尧的表情变得严肃，声音略微低沉：“练习初级的缝合、打结、器械使用。”

许小陈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技能，她大一便能熟练掌握，如今却因为这场伤病，一切都要从头练起。

“好啊！看来我们许医生终究要重拾手术刀了！”宁辞不理解成为主刀医生的艰辛，她的语气里跳跃着几分欢欣。

许小陈的目光却黯淡下去，她的嘴角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自嘲弧度，语气里难掩失落：“我想，我还是认清现实，做些适合我的工作。”

就连一向开朗健谈的黄晋尧也陡然间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位拼搏十载却毁于一旦的心外科医生。

几分钟后，宁辞的车驶入“祥云花园”地下车库。车刚停稳，许小陈便急不可待地下了车，生怕宁辞又绕过车头，替她开门解安全带。她不需要这种额外的关注和照顾，以免惯性依赖，丧失独立自主。

她心里暗自揣度，既然宁辞的父母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那么他们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而如今自己这副模样，还不如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宁辞前几日的崩溃痛哭，也足以说明她所承受的压力之大，但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能力与她共担。

“许医生。”黄晋尧打断了许小陈混乱的思绪，他帮忙拎着行李，此刻正与她并肩站在电梯里，“有事别总闷在心里，要及时宣泄出来。你我都是心脏科医生，清楚情绪健康的重要性。”

许小陈猛然回神，目光下意识投向与她对向而立的宁辞，而宁辞的眼神里，已然写满了担忧。

“啊，我没事。我在想，既然白医生以后不用来帮我做康复练习了，黄医生岂不是要少了很多‘巧遇’她的机会。”许小陈笑道，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

“啊？她不再过来了？”黄晋尧立马接过话头，眉心拧成川字，视线从许小陈转向宁辞，“那怎么办？”

“想方设法去见她。”宁辞沉了口气，简单而平静地回复。

……

再次回到二人平淡而温馨的小家，赫然映入宁辞眼帘的，是被洗涤干净的浅灰色窗帘，光亮如新的地板，以及阳台没来得及收的床单被套。她默默将许小陈的行李提进卧室，随即发现——许小陈早已将被褥枕头搬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那天，那天……我太着急了，120来接你的时候……我，我没发现，那个，那个……”宁辞的思绪一片混乱，她知道自己三天前情绪失控后的摔门而出，又给许小陈带来了新的心理创伤，而此刻她不确定，这种创伤是否减轻了分毫。

许小陈的目光落向宁辞慌乱的面庞，她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悲凉，她默默地走向宁辞，张开怀抱，将自己全然地投入她的怀中。她的悲伤情绪突然汹涌而至，泪水里止不住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宁辞的颈部、胸前仅在片刻间，就被泪水打湿了一片。许小陈一向克制内敛，她的泪从未像今天这般滔滔不绝。

宁辞用一只手轻轻环在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自己也心痛得无法呼吸，只剩下本能的安慰：“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面对，你别怕，千万别害怕。”

“我做不到了……宁辞……我，我没办法了……对不起……”许小陈声泪俱下，每个字都好像要用尽全力，“你……原谅我。”

宁辞在许小陈的道歉与泪水中，突然感到害怕，她心底恐惧逐渐吞噬了翻涌而上的悲伤，她的脸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不停地鼓荡。

许小陈已然泣不成声，她感到自己的心理创伤仿佛会传染——将宁辞原本阳光、骄傲的个性也烙上了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的印记。无论她如何努力，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早已取代了所有底气，蚕食掉她全部的尊严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