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不知不觉间放慢车速，恨不得每个路口都遇到红灯，这样便也可以延迟最终的判决。直到后车的鸣笛声不断催促，她才恍然间想起她们重逢时的街头：当时她光着脚混入车流，巨大的狂喜冲淡了恐惧，而原本被视线跟丢的许小陈，却因为担心她出事，转身回来……

“许、许医生……我好像，好像发烧了。”宁辞死死攥住这截最后的救命稻草，试图唤醒许小陈身为医者的本能。

而这句话在许小陈的眼里，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虚伪表演。宁辞对她过于了解，以至于每次她下定决心的转身，都以她的卖惨或哀求戛然而止。许小陈紧咬着牙，恨透了那个无数次心软的自己。

“我发烧了。”宁辞双颊滚烫，泛着病态的红晕，泪水模糊了视线，带着哭腔重复呢喃，“我发烧了。”她虽紧握方向盘，但心已迷失在茫茫人海。

……

宁辞自出生起，几乎未曾被好好爱过。她所得到的爱，总是有条件的，必须以优秀为筹码、以金钱为代价才能换得。直至与许小陈相爱，她才短暂地体会到了生而为人——被纯粹而无条件的爱包裹的滋味。那感觉过于美好，仿佛为她黑白的世界骤然泼洒上明艳的色彩，以至于她像个瘾君子般贪恋着爱的温存。

而许小陈虽然是孤儿，却曾得到过来自家人完整而无私的爱。即便是后来只能与奶奶相依为命，她的世界也一直是明亮而充满生机的。她的勤奋、朴素、坚韧，从很大程度上来说，都是被“爱”而赋予的铮铮骨气。她原本安稳地走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上，尽管最终还是成了孤儿，但惯性的优秀让她对人生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希望。

而与宁辞相爱，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的离经叛道的事，而这件事，几乎毁了她的人生。

此刻坐在宁辞的车上，她开始反思，冲破社会藩篱的代价是否过于沉重；她的尊严在遭遇极致的摧残之后，是否还能在灰烬中涅槃重生。

她之前曾无数次拒绝过宁辞，都是为了宁辞考虑；却从未如今天这般醒悟，离开宁辞，或许也是在拯救那个立于深渊边缘的自己。

……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许医生了，我只是一个、一个丧失了判断力的跟踪狂，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疯狂举动。”许小陈没有看向宁辞，她木讷地望向窗外，目光仓皇地掠过流动的街景，声音里透着死一般的沉寂，“对不起，我不该像那样冲动。如果、如果要承担后果，我愿意承担全部。”

宁辞终于陷入沉默，昏胀的头脑迫使她屏蔽了所有的负面信息，唯独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先将许小陈平安地带回家。

……

从车库到客厅，许小陈还是未曾看过宁辞一眼，仿佛之前如电影般激烈的冲突不复存在。她平静地换鞋、脱衣，然后洗漱，回房间休息。

宁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沙发上。她不敢回忆，也不敢弄出半点动静，最终因发烧而陷入昏沉的睡眠，又在暮色四合中醒来。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消失，客厅便也随之陷入黑暗……

身上冰凉的触感提醒她没有被单覆盖——这仿佛在宣告许小陈不再管她、照顾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

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宁辞终于盼来了许小陈点亮灯光、趿着拖鞋到客厅倒水。她双颊绯红，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你……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解释？”

不知为何，宁辞的声音如擦燃的火柴，瞬间点燃许小陈敏感的神经。她猛地停住脚步，将杯中冰水一饮而尽，那寒意却未能浇透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落地窗前、摇曳着高档烛火的晚餐画面，如鬼魅般骤然浮现眼前，扭曲摇曳。

“解释？你还想解释什么？！”许小陈眼底猩红，死死盯住宁辞那张虚弱憔悴的脸，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被她故意窝在沙发、刻意卖惨的姿态彻底碾碎成粉末。

“呵！”她向前几步，悲愤自怜地坐进沙发，坐在宁辞身边，近距离凝视着她，似乎要用双眼洞穿她虚伪的灵魂，但声音里却藏不住无限的哀伤：“宁辞，我是一无所有，伤痕累累……但这、并不能作为你践踏我的理由！”

她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控诉：“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拯救者的光环？同性带来的刺激或征服感？是我的身体吗？我这样一具残破的躯体，悲情的过往……我的爱与性，又能值几个钱？！你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可以直接跟我商量，问问包我，需要多少钱——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公允的价格。”

宁辞只觉得心口一闷，随即便是浓浆烈焰般的心痛，这痛楚瞬间就清除了她的理智，让她完全失去了辩驳的信心，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声音——“她不要我了”。

宁辞茫然地起身，缓慢移动到沙发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与她拉开点距离，但又不敢离得太远。她泪眼汪汪看着许小陈，从发丝到脸庞，再到下颌，再到脖颈、肩膀、手臂……她只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看，一步也不敢离开。她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连发出的声音都会被对方厌烦。

宁辞就这样静默地看了好久。

直到许小陈起身，她才条件反射般地拉住她，紧紧攥住那只即将离去的手，声音里带着颤抖：“你……怎么说我都行……但你别走，你不能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