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商旅车静候在路边,罗皓康抗拒地向后挣脱,不愿上车。此时,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宁阳。
“宁阳!”罗皓康惊呼出声,“你算计我?”
宁阳长长地叹口气,眉心拧成一团:“你先上车,车上说清楚,你还赶得上飞机。”
罗皓康犹豫片刻,最终主动躬身坐了进去。那两个彪形大汉,一前一后地跟着上车。
商务车驶离机场高速,一路疾驰约二十分钟,随后驶下高速,停在一处乡道旁。十分钟后,宁阳推门下车。
宁辞驱车紧随其后,远远望见宁阳下车的身影,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看来宁阳那套“友情攻势”全然无效。瞧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必是碰了壁,彻底死了心。
商务车继续启动,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控线路后,开进一个废弃的工厂院落之中。罗皓康被强行拽下车,蒙着眼的黑布被解开,之后看到十几个身强力健的男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的双腿发软,慌乱四顾寻找宁阳的身影……身体却骤然腾空,被两人架起双臂,径直抬向院内,随后被强行固定在一个木质椅子上。
……
这间茶室除了罗皓康之外,还静坐着四名不动声色的“打手”。室内一片死寂,谁都不说话,也无人将目光投向罗皓康。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剧,罗皓康的脸色渐渐铁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设想着各种最坏的可能性。
大约一个小时后,宁辞才慢慢悠悠地进来。她先是睨了罗皓康一眼,随后径直走向茶台旁的椅子,款款落座,语气淡漠地开口:“见到你多年前的暗恋对象,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罗皓康的心劲已然被消耗殆尽,他闭上眼睛,深重地叹了口气,极力压制狂跳不止的心脏。
“要不给你的太太打个视频?澄清一下咱俩的关系?”宁辞说着将他的手机扔到他面前的地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狠厉,“你自己打,还是我帮你打?”
“不要打给我太太,这是跟她没关系,她是无辜的。”罗皓康抬头看向宁辞的脸,多年前,宁辞上大一的时候,是罗皓康和宁阳一起,帮她搬的行李……如今,宁辞的脸上早已褪去了青涩的模样,眼里只剩被仇恨点燃的怒火。
“无辜?”宁辞冷笑一声,“你也配谈无辜?”她死死盯住罗皓康的眼睛,盛怒之下,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罗皓康的额角瞬间流下一行血渍,他喘着粗气,心如擂鼓:“宁辞!你这样是违法行为,涉嫌绑架、故意伤害!我会报警的!”
“报警?!好啊!”宁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警察来之前,你他妈早被我弄死了!”她从齿缝里挤出怒吼,“还有你那个日本老婆,我照样不会放过!我会找最恶心的人,成千上万次地羞辱她!”
罗皓康瞬间涨红了脸,他努力支撑着身体,沉声试探:“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五年前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你那位、那位女友如果要起诉我,我也无话可说!”
罗皓康心里清楚,宁辞的手里根本不可能有证据,只要他咬死不认,她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呵。”宁辞眉梢挑起一抹轻蔑的笑,“你以为我大费周章绑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她逼近罗皓康,猛地攥紧他发顶,“就是要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她五指骤然松开,侧首递去眼风。身边的四人便迅速围拢过来,将罗皓康死死按在椅背——耳光如骤雨般落下,抽打声在死寂中炸响。
罗皓康哪里禁得住这般抽打,心底的恐惧被彻底引爆,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喉间溢出破碎的哀鸣……眼见宁辞无动于衷,他终于在剧痛的撕扯下崩溃,吐出关键信息:“是你父亲,诱导我做的……我知道错了……我也很后悔……而且……还有!还有……”
宁辞的心底传来阵阵剧痛,她举手示意暂停,眼中一片破碎:“还……还有什么?”
罗皓康将头深埋下去,脸颊印满鲜红的掌痕。他双目紧闭,泪水自眼角无声淌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擂鼓般的震动直抵咽喉深处。
“说!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宁辞的声音仿佛从肺腑中喷涌出的岩浆。
“说了……你能不能放过我?”罗皓康低声哀求着,泪水糊了满脸,连声音都带着颤抖,“那件事……我也会竭尽所能补偿。”
“不说,你只会死得更惨。”宁辞冷冷地看向他,“补偿?!那就拿命来补吧!刚才是脸,接下来是……四肢,然后是……内脏,双眼……我有的是时间。”她的语气似寒风略过荒原,没有没点儿生机,“你放心,你死了,我再弄死你老婆,然后……我给你抵命。”
“宁辞!”罗皓康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以前……我以前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你!那件事……我知道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是你爸,他一直在背后操控你和宁阳!宁阳那套所谓的秘密房产,你爸早就一清二楚,他还秘密安装了监控……而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就犯了那样的错……你爸用那段监控视频威胁我,逼我远走他乡,要我永远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宁辞的心底猝着烈火,眼底浸满悲凉:“事后,你还拿走了100万现金,是吗?”她陡然忆起,罗皓康家是资产逾千万的中产家庭,并且他深知宁家的真实实力……仅仅敲诈100万,显然不符合常理……这就意味着,或许还有另外的人。
“不是!我没有拿钱!”罗皓康声泪俱下,哽咽声撞碎了胸膛,“你爸指使的凶手……根本不是我……我那天……那天在电梯里,碰到一个男的,大概有一米八多,他与我擦身而过……这个人,应该就是……第一个侵犯她的人。”
宁辞的心在一瞬间碎成粉末。
“所以,你是第二个,对么?”她背对着罗皓康,泪水难以抑制地溢出眼眶。
罗皓康咽干了喉咙,哑着嗓子道:“对不起。”
“是……两个,对吗?”宁辞的灵魂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是只有两个,对吗?”
罗皓康抬眼瞥向宁辞的背影——那身影哀恸得不停颤抖。他自心底沉沉叹出一声:“嗯。”
……
空气里凝固着死一般的沉寂,落日熔尽,远方的天际线被橘红洇透。
“宁总,这是录音,还有……这是您要求的书面协议,已经按了手印。另外,我们会继续展开,他在日本的社会关系调查……”
“把护照和手机都还给他。帮他订今晚的机票,派个人,护送他回去。”宁辞捻灭了指尖的烟蒂,接过录音笔与书面协议,升起车窗。
引擎声在空无一人的乡间道路上低鸣,车轮捻过,尘土飞扬。宁辞的银色保时捷被裹上一层厚重的黄土。
“对不起……钱还不上了。”——宁辞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复许小陈当初濒死时留下的遗言。这句话,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大悟:这句道歉,是她对自己整个人生的否定。
而当初参与抢救的李涵教授关于她“没有求生意志”的诊断,是无比的确切与真实。许小陈是真的想要离开人间,替刘主任挡刀,不是出于高尚的职业本能,而是她为了离开这个世界,下意识找到的最体面、合理的理由。
长达五年,在生与死之间的徘徊许小陈,究竟经历过多少次濒死体验,才能让她在苏醒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没事了,吓坏了吧”的安慰。她根本不悲悯于自己,因为她早就放弃了生命。
宁辞彻底理解了,许小陈为何会在重逢后拼命逃走,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后来始终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念头——她是真的绝望到,连明天,真正的明天,都不再奢求。
她不敢想象,许小陈到底要克服怎样的羞耻与恐惧,才能一遍又一遍地抱着她,亲吻她,说出那些“我爱你”的情话……
宁辞终于明白,许小陈的爱,是她的灵魂在彻底的求饶和放弃之后,一次又一次地从深渊爬回,强迫自己再多活一天、再多爱一点的,悲壮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