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邱青岚从来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她自己就是奉行此原则来行事的。
但她从未考虑过,有一天她会成为那个应该偿命的人。
波士顿郊区,圣玛丽亚私人疗养院,三楼特护病房,防爆玻璃窗前。
呼吸着如同腌鱼般被消毒水味腌入味的空气的十七岁女高中生艾雅娜与笼子里那只灰色的鹦鹉“深情对视”。
灰色的鹦鹉用黑豆一般的眼睛望着她,脑袋一歪,如同破旧的录音机一般开始外放着它记录的只言片语:“好了吗?女士!艾雅,艾雅娜!哦不,我是叶紫云,叫我云!不喜欢蔬菜,真难吃!我是小鹦,我是小樱!魔力的钥匙……”
艾雅娜,不,应该说邱青岚手里拿着苹果,目光向窗外望去,疗养院一楼院子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以及拿着对讲机和配枪的警察在大门口附近巡逻,她叹了口气,跟那只“旧录音机”聊了起来。
“小鹦,今天是第几天了?”
没指望一只鹦鹉能回答自己的问题,邱青岚随手从身边的床枕头底下一掏,拿出一把水果刀开始削起皮来。
应该是第二天。
邱青岚心里自顾自地回答。
其实正常情况下,她可以看一眼日历或者手机。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情况一点也不正常!
简单用三句话概括就是:穿越成为某个人的第二人格之后,原主人的母亲以她患有精神疾病为由,将被抓到警局的嫌疑犯,也就是她,带到疗养院以逃脱法律追责。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人格分裂呢?毕竟这具身体里是真的拥有两个灵魂,且她们之间还真的一个苏醒另一个就会沉睡,只能通过录音留言以及蛛丝马迹推测对方做过什么。
薄薄的苹果皮一圈一圈蜿蜒而下。然后啪一声准确地扔进放在房间对面的垃圾桶里。
与此同时,垃圾桶旁被从外上锁的房门响起只代表礼节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等她做出应答,也无需她做出应答,一名五官端正温和的盘发亚裔中年女性,不急不缓地开门走进房间,表情看起来有些担心,又有点无奈。
“小艾雅,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听医生说你很不配合治疗?”
说话的据说是原主人的姨母,担任霍尔集团董事长的母亲的妹妹兼秘书,伊莎.霍尔。
“玲姨。”
这位一看就跟原主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亚裔姨母原名尚不清楚,但在对方掌控身体时,邱青岚“听”她就是这么叫的。
“我很配合。”
邱青岚表示没有比自己更配合的“精神病人”了。
不过这种话无法令这位看起来很关心她们病情的长辈放心:“大概结果太正常了,医生不愿意相信吧。”
“……”伊莎皱着眉头。
“我没病。”这是邱青岚与对方一致达成的共识,她们都主张自己并没有生病,是完全意义上的正常人。
虽然她无法真正确定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到底有没有什么精神上的问题……
为了不让自己的到来过于突兀,很多时候她都在模仿原身的习惯。
那个她喝水总是很急,大概是单手抓起水杯,然后仰头咕咚灌下去。因为每次她醒过来都会感到衣领有些许水渍。
那个她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她在饭点醒来都会面对堆成字母的胡萝卜块:“饭,已吃”。
那个她喜欢运动,跑步时唱着特定节奏的流行歌,年轻的小护士很喜欢那首歌还试图让她教唱。
那个她常常观察身边人的状态,并会用非常有特点的字迹留言:“那个大个子保安走路外八字,重心不稳,一脚就能踹翻。”
邱青岚努力用铅笔模仿那潦草狂放的字迹,并力透纸背地在心理疗程的昂贵信纸上回复:“你眼光真不错,原来练过吗?”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以前当过兵呀(看完记得擦掉),还有,不要模仿我的字啦!我会以为你在嘲笑我!”
“?”她可不记得另一个她有说过这个信息。
“你怎么这么无趣——对了,悄悄跟你说,我们房间的钥匙我复刻了一把假的,放在你鞋底了,记得保管好(看过记得擦掉)。”
“……好的。”
这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十七岁少女内里反差感实在让人感到讶异,犹如在歌剧院里听到了重金属摇滚。
倒不是不能接受这种人设,只是……为什么那只鹦鹉嘴里会出现“叶紫云”这个发音?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就养尊处优,身上没留下任何辛苦劳动或者训练痕迹的高中生,会说自己当过兵?为什么她的字迹那么眼熟?为什么她的习惯那么有既视感?为什么会有那些让人在意的痕迹与细节……
“……小艾雅?你有没有在听?”
伊莎的手在邱青岚眼前晃动,打断了她短暂又漫长的走神。
“玲姨,我知道了,我会配合医生的治疗的,不过先前拜托您带的东西……”邱青岚捏了捏鼻梁。看来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英语日常对话的主角是自己这个事实。
伊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来:“喏,你要的案件资料。”
邱青岚感谢地接过,然后就见伊莎有些苦恼又纠结地望着自己。
“不是我杀的人。”邱青岚开口打断了伊莎的欲言又止。
伊莎顿时松了一口气般温柔又怜惜地看着她,然后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少女叹了口气。
她根本不知道杀人的到底是不是艾雅娜。
但是既然自己已经成为艾雅娜,那艾雅娜就不能是凶手。
她将文件袋打开,审视起了让她们被迫住进精神病院的那起案子。
……
案件发生地:贝克高中校园礼堂。
受害人:帕斯柏.莱奥斯,与嫌疑人艾雅娜为同学。
死亡时间:7月23日下午4:00~5:00(法医推断为4:00~4:30)
报案人:校工哈维、三年级生乔。
卷宗上的照片有些刺眼。帕斯柏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精致的银质拆信刀。刀柄上刻着“A.H.”——艾雅娜·霍尔的缩写。
“真是物证人证具在啊。”邱青岚的目光落在报案人的证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