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瞳心头一凛,好在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不算有落差。
眼里一派纯真,空荡荡地映出阴云,全化作流光翻浮,“是啊,是谁呢?”
“哦,我也很想知道。”赵卿珏笑眯眯道。
那张信是赵旻熙亲手写的不假,只不过,梁锦瞳看到他鬼鬼祟祟躲在位子上铺了张纸草草书写,就猜到了他决心先下手为强告发这群人。
于是,趁着赵旻熙四处差人放出消息时,她将已完成的信件抽出,仿着赵旻熙的字迹又添了几笔,给他依照原样塞了回去。
她添油加醋将事情描述得更为严重,最主要的是,落了赵旻熙的款。
赵旻熙不疑有他,沾沾自喜地借口询问事宜将信递给了祭酒。
梁锦瞳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章子。
她从与赵旻熙撞了满怀便从他怀中捞出来这枚章子,盖上则知造不得假,赵旻熙许是半分未曾察觉。
赵旻熙原本就存了不当心思,最多是她推波助澜,也不是她有意嫁祸于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落了赵旻熙的款,状似是赵旻熙画蛇添足邀功请赏。
而他擅自造谣生事,在祭酒那里也落不到好名声。
那么……
名为领罚,实则国子学对这群非富即贵的少年已然足够仁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祭酒面前规规矩矩宣读背诵完毕学规,又依次检讨自己绝不再犯,即可各自散了。
“欸!赵兄!”裴十二跟上来,拍拍赵卿珏的肩,胳臂挂上去,神秘兮兮道,“今夜来么?”
自从两人默契十足,你一言我一语巧言令色一番将祭酒惹恼后,裴十二转变得迅速,对能和自己气味相投的人相当欣赏,立即对赵卿珏另眼相看。
两人很快称兄道弟,实在有如“倾盖如故”。聊起来发觉为人也相似,本就不记隔夜仇,豁达到连当天的仇也可以抛之脑后。更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口舌之争而已。
哭包何嘉匆匆擦去的眼泪鼻涕又溜出来,他吸吸鼻子,急切地扯裴十二衣袖,“你、你们还……”
裴十二轻车熟路地从何嘉手里夺过帕子,往他脸上一拍,手指用力按得紧,何嘉呜呜含糊不清地抗议,然而无济于事。
裴十二仍旧看赵卿珏,“依原样行事?”
他们读背学规时便你来我往地私下订好了法子。
赵卿珏眸子一转,似笑非笑道,“来呗。”
他抓过梁锦瞳的手腕,“祭酒待她甚好,加上她一个,胜算大些。即便被抓也有能应付差事的人。”
裴十二的意思是,死也得死个明白,所以他得亲自去看看那信是谁写的。
方才他们亲眼目睹祭酒把那封信随手塞进了斗柜底层。
裴十二摩拳擦掌,决心联合志同道合的好友赵卿珏一同探个究竟。
梁锦瞳望着那双绮艳的眼,好似暗藏见血封喉的蛊毒。
她受惯了毒,察觉危机逼近总会令人汗毛倒竖,心里陡生出几分寒意。
——等等?怎么又是她?
赵卿珏那意思,明摆着是将她当作“人质”。
梁锦瞳轻轻一笑。
灵光劈开混沌,有些事她也不至于始终被蒙在鼓里。
……那么,赵卿珏的意思也昭然若揭。
她蓄意撞了赵旻熙,赵卿珏适时叫住赵旻熙意在挑衅,不仅让赵旻熙转而在意旁的事端,且让赵旻熙定下了作恶的心思。
想来赵卿珏早已看出,却没有拆穿,而是将计就计,等她做完所有事,顺带着入夜后引着他人偷看那封告密信状,让裴十二眼见为实,还成功挑拨了裴十二与赵旻熙的关系,一举多得。
这样来看,他也不至于像看上去那般愚不可及。
梁锦瞳纯善天真道:“那,我来帮你们望风?”
“喂!”
一个高挑的少年大步流星走了上来,眉眼英气肃杀,抱臂拦在两人面前。
见赵卿珏手里还攥着梁锦瞳纤细的手腕,少年猛然伸手抓来——
电光火石间,赵卿珏似是能预判到他的动作般,施施然松了手,与少年的动作恰巧错过。
反而是梁锦瞳坚定不移伪装成弱女子,没想着如何躲避,被少年搭指叩在了腕骨,登时麻意一路从手腕处蜿蜒而上。
这人也是个习武的,天分与才能都比赵旻熙高出一筹。
梁锦瞳迅速对其底细作出判断。
她抬眸时,剪水双瞳可怜兮兮地溢满了泪水。
少年登时慌了,举手乱挥,又反应过来想抬袖替她擦眼泪,“欸——哎——!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住啊!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尴尬不已,只得对赵卿珏怒目而视,“我瞧了你们很久,你可否在欺负她?”
梁锦瞳轻轻地说:“没有。”
“惜惜。”
少年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一位与眼前人相貌几乎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少年走了上来,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临水照影。
少年顿时泄了气,声音忽地细了些许,肩脊也歪了歪,挺拔身形好似忽然矮了几许。
“兄长。”他唤道。
细看来,即便两人眉宇之间都带着自幼习武所生的纯然孤勇神气,然而后跟来的少年身量稍许健硕魁梧些,面庞棱角也更锋利。嗓音也一个浑厚沙哑,一个稍许轻涩些,如同一酒一茶。
眼前的是个少女。
少女见到来人,立即露出了原本严肃板正面孔上截然相反的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