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瞳一直认为,她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人。
也就是说,她从明白她和赵卿珏就是各取所需并且视情况调整动作随机应变时,就释然了所有本该横亘着的龃龉隔阂。
——太好了!
本身就没什么愧疚之心,这下子也没了把柄,无法落人口舌了。
她这样的人,没良心才最好不过。
赵卿珏能让她顺理成章地割舍良心,她对他唯有感激不尽。
此人尽管多数时间里看上去疯疯癫癫,她在相处中却发觉,他其实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当两个人都在扮演善解人意和情投意合,那么,迟早有一天得一拍两散。
既然她满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地跟他逢场作戏,也是三番五次在给他添堵的道路上添砖加瓦,而且有那么几次确实是顺势而为,以至于差点儿杀了他。
毕竟任务就那么多,无非是他死或是她侥幸通过他而逃出生天,都没什么区别。
可后来梁锦瞳又想通了一点,若是赵卿珏一死,她之于梁氏的价值同样消弭,她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一枚弃子。
这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
不过既然她无情无义到了极致,那么他醒悟后果断地来报复她,也是她应得的。
梁锦瞳被揭穿时就坦然认了自己图谋不轨。
既是暴露,她作为一名不称职的“细作”,赵卿珏就算是请旨让她人头落地也是理所应当。抑或悄无声息地把她抹杀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几年前,她以梁氏家眷的身份入宫面见太后。
总是在垂帘后高高在上的女子拂开垂帘仍是如隔云端,面如银盘,一丝细纹都无的年轻女子看着她,像一张姣好却空洞的画皮,笑容飘浮在唇角忽隐忽现,还不比赵卿珏的实在。
梁锦瞳顿觉后悔莫及,可既是在此,便只能用密语讲述她为完成任务如何如何努力,不出所料地得到太后首肯,随后才央求太后为她说说,让皇帝允准她与赵卿珏的亲事。
宫中的秘辛她无意追寻,不过作为太后的“母家人”,人尽皆知的事知晓,少数人明了的事也心如明镜。
太后不是当朝皇帝的生身母亲,兴致来了垂帘听政也时有为之。以及,太后与皇帝并非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太后骄奢淫逸并非仅仅是太后的伪装,表象之下还有皇帝的火上浇油。
也正是如此,她陡然察觉赵卿珏的太子之位兴许坐得很不稳当。看似安如泰山,只不过因着陆贵妃是个手腕狠辣的女子罢了。她与陆氏的人打交道不多,也知晓陆贵妃是个很厉害的女子,她很佩服陆贵妃。
得知这一点时,梁锦瞳就明白像她这样知道太多的人等于在夹缝中生存,通俗一点说来,是活不了多久。
那年的暮春发生了很多事,其一便是陆贵妃因病薨逝。
陆氏因此摇摇欲坠,朝野上下暗暗动荡不少。皇帝在那些日子以泪洗面,上朝时都要时不时按按眼角,听到捷报时,望着北方默然垂泪,说陆爱卿征战辛苦捷报频传,嫣嫣若是知晓了……
“嫣嫣”是陆贵妃的乳名。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被搀扶着退了朝。
这件事传得很快,那段时间里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无不歌颂伉俪情深,惹万人动容。
梁锦瞳想起陆贵妃的笑总是有些怅然。宫墙万仞,转角又是四方天地,像一台戏,台上伶人动情,台下哀感顽艳,她不喜不悲格格不入。谈这些没什么意义。因为几月后,前程似锦的陆小将军也战死疆场。
接二连三的大事让梁家突然将一些筹谋提上了日程,并随即警觉起来。诸如让梁家的安插在朝野的重要关枢的几个子女尽快各自站稳脚跟,这条命令针对的人只有梁停眉和她自己。她和赵卿珏的婚事也终于有了些眉目。据说皇帝年初时松了口,梁睿已经开始着手筹备,不过陆贵妃过世后,赵卿珏须守孝三年,实际上就和没有松口并无差别。不可抗力又绝非皇帝出尔反尔,可见皇帝也不是只会时不时地发发脾气来印证他掌着实权。
彼时,梁锦瞳对赵卿珏还抱有些许轻描淡写的同情,在梁停眉看来如同她亲口诉说对于赵卿珏的衷情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他说,我不是很建议你真的嫁入天家,倘若你真的决心嫁给那个小鬼,我肯定要时不时就去揍那小鬼一顿。他顿了顿说,如果你一定喜欢上那个小鬼,嫁给他至少比在这里好,同为地狱至少也有十八层和前几层的区别。
梁锦瞳闻言笑了。梁停眉做别的事一塌糊涂,讲笑话却别具一格。
而后这些果真都成了笑话。
某一日她本是机缘巧合同梁停眉一起去办事,就与另一队人狭路相逢。打起来后,她结结实实挨的一刀,一翻过便觉得眼熟。
——那是她在潜入祭酒院中被发现那日,为制住梁停眉丢出的其中一枚飞刀。
小刀形如柳叶,更因短柄内侧刻着她自编胡画的图纹,才让她确定是出自她手的刀。
这叶刀上涂了毒,也可见赵卿珏大约知晓了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宠溺他的陆贵妃不在了,再如何性情大变不必大惊小怪。
只是他转变之快,不免让梁锦瞳有些难过。
这种难过和对他的同情一般蜻蜓点水。
她差点就没了命,转念想想她坏事做尽,只受一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怪她自己技不如人。
梁停眉照料她不太上心,除却她命悬一线那日,待她醒后就三天两头不知去向,出现以后也在调侃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糊涂一时差点儿与世长辞。
梁锦瞳躺在床上几欲呕血,就算真有三长两短也能被他气活过来。
梁停眉凑过来帮她换药重新包扎伤口,以前还一直想,不觉着疼挺好的,这么看弊端也挺多,喊都不会喊,差点儿就忘了还有你在,真死了怎么办?
药换好了梁锦瞳就倒下翻身,懒得讲一句话。反正他很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应了她心想的“很烦”,梁停眉锲而不舍地把她翻过来弹她脑袋,浮夸地说,你下次伤着了就喊,以免我真忘了你。你死了少一个给我挡刀的,疼都不会可是天生做盾的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