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一刀而已,不是很疼。她在赵卿珏面前甚至用不着如何伪装就可以做到若无其事。一旦明了心存芥蒂,那就是他们都长大了。
古往今来,提及“从前”,形容词大都是“不堪回首”。他们也一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锦瞳都认为她和赵卿珏之间已经称不上深仇大恨。
毕竟他在她发现很多事绝不简单,决心告诫他都京情势危急之前就幡然醒悟还了她一刀。好在他不需要她的提醒,也算恩怨两清。
所以他甫见她就压着满腹痛恨的样子,还是让梁锦瞳大吃一惊。
那一叶飞刀疑点重重,翻来覆去想,草草安了个“误会艰深”的缘由。
赵卿珏对她态度暧昧若即若离,她赌那指甲盖大小的情谊赌赢了还没开心多久,好不容易他气得七窍生烟之后又恢复了全无心肝的模样,明明该是已然释怀。
这时再来翻旧帐对她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之间的沟通不是越抹越黑就是鸡同鸭讲,梁锦瞳想着,最好的法子是直到他们各自解决棘手之事前不要再做许多无谓的胡扯,内讧起来要命。
于是,她打着哈哈敷衍道:“譬如那时我突然把你推水里,这是件小事,目的简单,是想试试你水性怎么样。如果你不会水,许多人里没有人干看着,总有人能救你的,我来救你也不是不行。幸好提早试过了,不然我们万一今晚打不过,还可以藏身水下,你也不会被淹死。哈哈,如此善解人意,哥哥你就多担待着点儿。”
一席话滴水不漏。
赵卿珏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疯言疯语,“再前一句。”
还未点起灯来,他的神色在晦暗的堂内尤其阴森。屋外风云翻涌,雨坠滂沱。
“我找了太后……”梁锦瞳愣愣道,并不是很情愿。
这些在眼下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后退几步,跌坐在椅上,直到疼得眼冒金星才发觉自己几近站不住,更不情愿地试探着道:“眼下更为重要的一件事是……你能否托人找些药来?”
暂且离了恭宣王府后,虽说少了那碗毒性与药性掺半的苦药,但逢雨天还是遭不住,南边湿漫漫地腾着潮气,氤氲逼人。隐隐作痛便罢了,忍一忍捱过去就好。她自幼对感知痛觉不是很敏锐,除非砍伤自己的刀剑带毒,她都能在皮开肉绽间眼都不眨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哪怕是带毒她都至少能忍耐一炷香的时间,为此梁睿兴奋如同得了一宝。
时下忍耐力长进不知几何,只是身体大不如前,一时半刻雨停不得,她也舒坦不得。
“我以为你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呢。”
那人还在支颐讲风凉话,端详着她神情,似乎在判断她是否依旧在张口就来扯谎。
话虽如此,赵卿珏径自翻了瓶药丢给她。
梁锦瞳接过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端详,又尝试着嗅闻半晌,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味道很寻常,苦得令人发指,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真有什么想法,绝对不会苦等到现在才用毒。”赵卿珏挖苦道。
他竟然随身备了对症的药,可谓是筹备周全。
梁锦瞳该坦然以对时一点儿都不掩藏心思,“说是弄死我可能有些过分,但半死不活说不准呢。有些说法是——若是要控制一个人,用毒也可以。我被太多人这么治过,希望你不是。”
赵卿珏干脆道:“我没这个歹毒心思。”
“好嘛。我也不是不晓得疼,疼归疼,手脚能动不成问题。我只怕到时拖后腿,前功尽弃,总得有法子镇痛。”
梁锦瞳的好心情很快被不断传来的阵痛尽数搅净,哼哼唧唧地没好气道,“你次次乱我计划……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先前不留情面还捅过我一刀,前段时日见了面,又当作无事发生,还好意思说这些。我一个弱女子只想好端端过日子难上加难,可不得最好动得再松快些?”
其实她没什么好计划,不爱过多思虑,多数是如何想便如何做,做不得再换条路罢了。只要还活着,那便不成问题。
“捅了你一刀?”赵卿珏起身去燃灯,闻言立即转向她,眼神更为复杂,本就古怪的神情透过火光看扭曲几如幻象。眼里的烛火明灭自摇,犹似浮生鬼魅的萤火。
“我何时捅了你一刀?”
这句话稍显急切,比前几句更似逼问。
“说来话很长。你这人乌鸦嘴惯了,我理亏,我可不敢再胡说,也怕再得罪人。行行好吧殿下,我现在疼得快晕过去了,还困得很,脑子不清楚。多说无益。”梁锦瞳将药压在舌下,瘫在逍遥椅中可怜兮兮地道。
她没力气走去床榻了,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也不至于着凉。
“还有,记得给我把剑。这才是重点。”她补了一句。
赵卿珏给她的药丸苦涩之气不比苏檀玉的药轻减,好赖是正儿八经的上好药材,材料珍稀,还能与苏檀玉那堆药对冲药效。
虽说于药草的学问造诣还是不及梁停眉,却也算是久病成医。幼时她身上都是血窟窿还能平静地持剑撂狠,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吓人。梁停眉慷慨地教过她不少药理调养的法门,说怕她哪天一招不慎真把自己整死了,好歹也多活一会儿还能给他当个垫背。再后来跟着善毒的姐夫也学过不少偏门左道,晓得药与毒也可说是殊途同归。她拿到药稍稍品尝,基本的药效状况能推测个差不离。
这人有时心思好起来,也能担得起一声“慈善”。
可惜多数时分丧心病狂,好在杀伐果断又伴随着懂得以理服人,不至于耳根子软。如果不会总在无须计较的事上钻牛角尖,是很让人省心的一个人。
将来若是他有幸登临御座,仁君大抵当不成了,明君大概可以罢。
待梁锦瞳眼前一黑,想坐起来无济于事,眼前的黑雾扩散,窗外的天穹渐渐被墨色吞没,雨声时大时小,渐远渐息。
她好像在他身边时相当脆弱不堪,这可能是裴十二那一棍子所致的后遗症。等回了都京首要把裴十二殴打到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梁锦瞳先是庆幸自己早就躺在椅上并不会很狼狈,后又惆怅自己怎么也长了一张倒霉的乌鸦嘴。
——很好。今日不巧,疼痛变本加厉,延展到五脏六腑。她是真要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