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闻不问最好不过了,她无需挂心。
她转身,调整了座椅朝向,对迟迟赶来的宋纬和黄惠等人举杯,自言自语般道:“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坐在椅子上晃悠。
堂前雨落,似是与世隔绝,这是个很适宜回忆的时分。
尽管梁锦瞳很不想承认,前两年身中那一刀剧毒让她元气大伤,所幸那时挨着年节,用不着见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不合逻辑的关节比比皆是,信息太少,无从推理个水落石出。
梁停眉等她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捶打她,拖着她操练些五花八门的阴毒招术,名为锻炼,让她别死太快。其实她疑心他只不过是格外喜欢折磨弱小,突发奇想整出来一些未曾实验过的招式拿她来练练手,而已。但梁停眉又扯她头发很好心地告诉她,想不通的就别想,大不了日后寻个机会我帮你捅回去。
设想十分美好,问题是梁停眉自己都不着调,食言比她还快。
梁停眉的温情脉脉有如错觉,很快故态复萌。他的话只一句很有道理,那就是——你还有心给他找借口,倒倒你脑子里的水。
告诫她这句时,梁停眉拎着她脚踝倒提着她,把她拎在隆冬腊月的冰窟窿上方。他凿开了一方洞,名为钓条鱼给她补补身子,实则趁她不注意就把她提了起来。
他说倒不干净就把你丢下去醒醒脑子。
梁锦瞳一直以为是她还没痊愈脑子昏昏沉沉才打不过梁停眉,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况且他出手很爱使阴招。
这一点她又不由得想念赵卿珏,她很熟悉的人不多,这两人是很具有代表性的。
梁停眉的路数跟赵卿珏属于两种相反的风格。他的路数很是花哨流氓,赵卿珏的打法却光辉磊落。这也是他们以前对上之后一般会越打越激烈的原因,从根源上相看两厌。
但他们大概都自诩路数堂堂正正。
正因在姐姐和姐夫那里听了许多有关于第一剑的轶事,也算作知己知彼的铺垫。譬如第一剑他将自己的技艺改良得越来越伟光正,打磨得越来越美观,是因他觉着这样出招相当威风潇洒,也使得江湖上很多人都在偷学他的身姿,模仿得不当也被称之为邯郸学步。不过姐姐说是第一剑以一己之力造就了时年江湖中奉行花拳绣腿的恶劣风气。
左右很是无聊,梁锦瞳悠然自得地摇着椅子,又转回去心如止水地看打架。
被很多人和事接连不断地磨了这么些年,她的心性是越发凝定,脑子里的水也倒得差不多了。
不愧是师承传说中“第一剑”的人,打起来是如出一辙的赏心悦目。赵卿珏应是特别认同第一剑的理念。
清越的金戈声相击,泠泠盈耳,和着淙雨,她头一回觉得很是悦耳动听。
与己无关的就是好听啊!
原来当主子这么舒服啊!
梁锦瞳强忍着小人得志的心思,又为自己斟了杯茶,端着茶盏呷一口。
不由得惬意眯眼。
那时她在周遭游荡考察地形时,赵卿珏在屋内忙忙碌碌,还沏了壶好茶。
早知如此,她该去寻点儿茶点来的。
这是今岁的新茗。浮绿剔透,回甘温润。温茶蒸起水汽,扑在她眼睫上串起水珠点点,入口正好。
除此之外,她也再无甚可点评的。
她原本对于品茶一道就没什么造诣,对茶器如何适配都没什么细致要求,没有一点儿讲究,囫囵吞枣喝个乐子。说起来她还是更喜爱饮酒,相比之下,茶的味道就太过寡淡。只不过不幸在鬼门关走了几遭后,就被姐姐强行押着她戒了酒,又被姐夫硬生生扣着养出喝茶的习惯。他们说适量饮茶对于身心有好处。
到头来,还是喜爱不成。反而对茶点的口味如何更有兴趣。
这茶很好,只是她尝不出什么所以然。
梁锦瞳咂摸咂摸,也回忆不起上一回喝酒是何时何味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是适合回忆的大好时机。
但她真的闲不住。身子闲下来,脑子也闲不下来。
十几岁时,梁锦瞳是个能以酒代水的人。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纨绔的梁停眉都喝不过她,更不用说色厉内荏的虚假纨绔赵旻熙。
唯一能跟她拼一拼酒量的唯有谢之惜。是的,只有谢之惜。
所以她跟谢之惜不仅是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作为酒肉朋友也一拍即合。
休沐时,谢之惜拉着她去喝酒,梁锦瞳礼节周到地邀谢之霖一起去,谢之霖婉拒了。
“早就说了嘛,谢之霖不爱跟我胡闹的。”谢之惜咯咯笑着,“他对喝酒没什么兴趣。”
都京的传闻也不假,都说谢之霖爱闯出祸端,他却不曾与膏粱子弟们花天酒地,这一点是叫诟病之人无话可说。
喝得最尽兴那年,是谢之惜及笄的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