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会从中择出适当人选来承揽,轮流坐庄而已,所谓商谈不过做给上头看。
推杯换盏间定的该是下回转至谁手。
真正志在必得的总会是沈端,唯有他一人矣。
于人于己,都是求之不得。
沈端独自坐在座上,身后无人,斗笠下纱幕覆面,青衫下左腕始终收在袖中,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他只消端坐在那儿,这些地头蛇无一人敢造次。
梁锦瞳再出言无状,这些人只当是看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她发觉沈端不在乎,其余人更不在乎。
身边膀大腰圆的昌大财主一直抱着小妾爱不释手;对面尖嘴猴腮的林掌柜,眼珠转动看账,手持水晶凹片散出精光……
座上宾身份各异,五花八门,她见状忽然明了,不必费心去记。
——他们早已对结局一清二楚了。
沈端三言两语驳回,语气平淡,听不出犹疑,纱幕下的面容云遮雾障,也不知他是什么表情。
几盏茶的工夫,明眼人都看出了,这对兄妹盛气凌人,对沈端紧咬不放,许是——他仇家。
沈端在丰漕暗地里只手遮天,他们敢怒不敢言,谁不得指望着沈端过活?
也不是无人起过黑吃黑的念头,只是头一天死透了的人,翌日毫发无损地出现,眉眼带笑。他们这些人成天做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障眼法谁都会做,自然不会被如此小把戏吓住,奈何沈端如同长了天眼,未免可怖。沈端诡计多端死不了人尽皆知,最后也不了了之。
丰漕乱,暗箱操作才多,他们才可在此如鱼得水,油水捞得又多又快。
如今混入外地的仇人寻上门来,不若兴致勃勃地端看热闹。沈端倒了,兴许一朝改天换地,谁都有爬上去的机会。
昌大财主停了抚摸的腻手,林掌柜瞪着一行,手指点了口水三次,却半天不翻一页。
不知要闹到何种地步才罢休?
县令请来的监督无助地望向沈端,赵卿珏忽然抬手。
他悠悠道:“也好。家中旧时有人相面,在下也略通一二,沈先生观面相不是凡人。在下来此路上经过城中观音庙,见沈先生与庙中菩萨塑像实有几分相似,怕是真能如菩萨般普度县里众生。在下初来乍到丰漕不识大节,甘拜下风,就不掺和了。”
以一个荒怪不经的原由,拱手让出了承揽大权,急流勇退收了手。
沈端笑了声:“乔兄,且慢。”
双目灼灼,“鄙人薄见,乔兄一番所言真才实学,可否过会儿详谈?”
两人来往唇枪舌剑,不知投缘在何处?何出此言?
原本这次该轮到昌大财主,闻言急了,“沈先生,这——”
沈端但笑不答,只说:“无妨。”
不痛不痒的安抚让昌大财主横肉遍布的脸上挤出一个不实诚的狞笑,如浮于汤水表面的油花儿,带着一行人起身,阴阳怪调撂下句话来:“难为沈先生了,记着便可。”
锦织香云飘摇行远。
昌大财主拂袖而去,沈端暂且不议的态度摆在台面上,已没好戏可看,众人纷纷寒暄着相伴。假若当真闹出个好歹,也与早已离去的他们扯不上干系。
走快些,还是走快些。
笑语合在门外,满室静寂,炉香萦燃。
一阵风乍动,案几震颤,簇簇掸落香灰——
梁锦瞳露出个顽劣的笑容,弹出桌上桃核,击落了“沈端”的斗笠。
桃核打在案上,清脆噼啪一声响。
“既是详谈,不用真面目示人,沈先生未免太瞧不起人。”
事到如今,他知晓了她的身份。
她在席间与洛铭对答如流,一如往日在课堂上论辩,语气神态别无二致。
洛铭轻声笑了,一瞬恍如隔世。
宛如他们还是年少时,凉风拂飒,白莲盛开在百里塘,青叶掀碧波。
笑而不语。
只是笑不达眼底,冰冷无温。洛铭转向赵卿珏,笑容终于倏然消逝,“赵兄为何还是来亲自出面?”
分明汲汲苦心谋篇布局,见面便是不死不休,何苦问这一遭?
“你们明知我会来。”
知他请君入瓮,布下天罗地网,赵卿珏还是有胆色把自己置于罗网之下,总无法一辈子缩在这栋煮雪楼。
两人默契十足地借着强词夺理的蛮横,句句都在套话,也同时向众人求证。众人只当在看少年人出乖弄丑,他们目的不止于此。
洛铭自踏入这栋楼第一日便知晓,他们中有人离不得湳州。
明知无可转圜。
赵卿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手头话本子,道:“是,那又如何?我不过随性打草,不也引蛇出洞了么?”
梁锦瞳懒得听他们废话,她上前,攥住洛铭衣领,扯得椅子被迫划出刺耳噪响,“够了,除了这些场面话,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洛铭垂下眼帘,“对不住。”
“但我收不了手。”
“承揽一事牵扯众多,你们干涉不成的。”
言下之意,如今他们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梁锦瞳松开他,一字一句道:“你何止对不住我。”
“你又对得起谁?”洛铭凝睇着她,目光从二人脸上游移,终是笑了声,“而今你非你,我非我。事已至此,何须多言。”
“沈某就此别过。”
或是用着假名,或是借着他人的名姓,人事已非时移势易,又谈何过往。
洛铭拍拍衣衫将褶皱细致抚平,作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