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指尖微微发颤。

梁锦瞳垂下手，待舌尖舔上喉腔涌出的一口甜腥，才发觉自己大约是气狠了，后退两步，脱力蜷回了椅中平复气息。

哪怕是用以凝神静气的香对她还是枉费工夫。

她想着，得叫曲穗儿再重新调些香来。

她盯着袅袅升烟的香炉。扑簌簌节节断落的灰烬，似是一寸一寸衔长，摇移日色彤云换来头顶皎月光。

睁眼恍是昨霄。

……

两人一同挑灯夜战，恍惚着有点儿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年末考校之前。

一行人围在一起对着书卷笔记念念有词，偷点整夜烛火，夜以继日，与监丞斗智斗勇。

梁锦瞳和赵卿珏一般承担着替人折重点页数的任务，裴十二负责收银子帮人拿蝇头小字打小抄，谢之惜负责威胁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得将计策外露，不然她就先行扭断泄密者的脖子。

自打夜闯祭酒院差点儿被当场拿获，此后祭酒也多了心眼儿，对院内严加看管，想要投机取巧难如登天。他们的方法已是相当蹈规循矩。

挑灯夜读如往昔，灯烛却不凡。

妙就妙在曲穗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些八成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玩意儿送人，他的审美奇葩，给他们拿了一对——

龙凤花烛。

赵卿珏瞥一眼，没说什么。

“默认了？”梁锦瞳嫌弃地看那一对鲜艳斑斓的花烛，盘龙倚凤，雕镂栩栩如生。

那厢曲穗儿喜滋滋地燃上，映得室内一片昏昏昧昧，摇红浸染，染上两人半边脸颊。

“我可没应过，我舅父也没答应。”

“哦。”赵卿珏点点头，不甚在意，“那你只需当作是寻常灯烛便可。”

他神色泰然自若，“不过都用来照明而已。”

梁锦瞳：“……”

好一个照明而已。

显得她无比斤斤计较。

问题是这玩意儿作为照明用具的功效有几成？

两厢对望，面容上皆是红滟滟滉漾，帐子映如红绡，眼波更是望深了只剩脉脉温柔。

荒谬的时刻，对着不合时宜的事物。

尽是不伦不类。

想笑却又笑不出。

——罢了。

梁锦瞳重新燃了盏灯，顿时亮堂不少。

她左右睡不着，不客气地从赵卿珏身上扯下外衫自己披上，与他各执一卷宗坐在桌案两侧，“臣为殿下分忧呢。”

只有阴阳怪气的时分才这么唤他。

曲穗儿手下的探子搜罗来的情报依照约定的方式记成密文，就理成了厚厚敦敦的大量卷宗。倘若不知破解之法，寻常人即便是拿走也一头雾水，弊端则是这些呈报破译需耗时，且卷宗尤其厚重，仅靠一目十行也许是劳而无功。

赵卿珏信誓旦旦说之前的呈报没什么有用讯息，他那时粗疏地把那堆东西掠了一眼，能分析出所以然才是见鬼。

况且赵卿珏与湳州近乎风马牛不相及，汀州与湳州隔了十万八千里，发生的事件对他重要性衰微，曲穗儿简明扼要的呈报定然不会把“冗余信息”书在首页。

灵机一动察觉出蹊跷，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对着那堆卷宗刻苦用功，看似运筹帷幄，其实是——

临时抱佛脚。

梁锦瞳太了解他。跟他在这儿一同临时抱佛脚也是她自作自受。

越觉得自己活该越觉滑稽，不禁偏头看他，侧颜不经风霜，与往昔别无二致。灯烛熠熠，眉眼矜清，心头蓦地随着淌落的蜡一般软化。

“嗯，真是举案齐眉。”赵卿珏闲闲地道，翻过一页。

静心不过刹那，梁锦瞳几欲把手边厚厚一摞卷宗都砸到他脸上。

终还是作罢。

毕竟在她破译完一卷，伸手再要另一卷时，赵卿珏的手指将将擦过她的腕侧，发觉温度不对，手指顺理成章地向下滑，握紧了她的手，“过来。”

梁锦瞳对他琐事很多的老毛病司空见惯，绕过桌案靠过去，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嵌进温暖怀抱里，“是是是。这样行吗？”

她打了个哈欠。

有时候，赵卿珏大约也想做个好人的。她也会在这等无伤大雅的事儿上很是善解人意。

梁锦瞳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只要她纯善温良黏人乖巧，不擅作主张地拒他千里之外，他对她何止百依百顺。

“还省去让你隔案递给我的工夫。”

替他分析情势，也为自己理顺原委。梁锦瞳忽地想起两个往日存在一个比一个低微的人，仰头问：

“等一下，你能确信你那两位皇兄不会从中作梗吗？”

都京中众方势力盘根错节，你方唱罢我登场。

梁锦瞳自知她的存在微不足道，对那两位而言，她在与不在向来差别不大。

哪怕昔年梁氏一脉在都京再煊赫，可众世家一个赛一个权势滔天，她在两人眼里大约只是依仗梁家趋炎附势想要攀附太子的蠢货，脑袋里挤不出几滴墨水。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他们真正深恶痛绝的唯独赵卿珏，霸占储君的位子过久，又凭着好运时时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