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洒溢,清香扑鼻诱人,却能嗅得出是烈酒。
洛铭竟也在几年间变了嗜好,改为爱好酒了。
梁锦瞳没喝。
洛铭和她相似,言谈间真伪掺半。
“如今是不喜欢了?”洛铭问。
梁锦瞳直截了当地笑道:“怕你下毒。”
一时静默无话。
他们始终没什么话题。洛铭如此套近乎,梁锦瞳也没反应。除去谢之惜的缘故,他们之间也因气场隔阂而称不上好友。“偶尔并肩的不熟同窗”足以概述。
洛铭复而叹息,开口道:“阿锦……”
梁锦瞳驳回去:“没必要这么叫我。叫我‘知今’好了,舅父取了字,他们都这么唤我。长时间无人唤,我怕我回都京后浑忘了。”
洛铭似乎对她如今的处境微讶,飞快地瞥掠她一眼。
“你以为是东宫殿下捡我回去金屋藏娇?”她绽开笑意,嬉皮笑脸的模样和昔日的少女别无二致。
她摇摇杯子,不饮也不丢,只是在观察杯中清漾的酒。
“沈先生猜错啦。”
“今日是我跟踪你来此,你想埋伏东宫,却迟迟等不到捷报——你是错估了他罢?”
洛铭摇首,垂眸冷嗤,终于显露出一角真实面目,转头冷峻睨她面容。
留给她的原本就不是洛铭手下的精锐。
“我是错估了你。”
梁锦瞳点头,凑上前问:“你跟他交过手?”
“不算。不过也是几年前了,不值一提。”洛铭一笑便戴上平日示人的面具,“我知赵兄一直有所保留,却未曾料到他保留了这许多。只是你到底比我棋高一着,那么多杀手竟是留不住你,我始料未及。既是如此,我亦做不到杀了你。你与我这样近的距离,要挟持我,想必轻而易举。”
他自嘲般勾唇,仰首饮尽一盅酒。
“你肯光临寒舍,倒是我之幸。”
无论是她,或是被挟持来的赵卿珏,于他都有用。
洛铭探手拿过了她面前的酒盅。
“不必担忧,我无需给你下毒,你来便能为我所用。不过,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撑不过几时罢?你果真喝不得了。”
他笑道:“同是黄泉地狱爬出的厉鬼,洛某也算久病成医,医者总也学过自医。洛某不才,就医道而言,禀赋较常人多几分。方才厅堂中明光敞亮,我坐得远不敢断言。现下详观你面色,就可知根基多不稳当。”
洛铭从善如流将这个名字念出,在唇齿间嚼过半晌,目光清明一霎。
“知今。既然你肯只身前来,我便不会吝啬,会给你想要的答案。以此交换,你便是我手中筹。”
梁锦瞳脑中灵光乍现。
她哧地笑了一声,拍掌道:“好计谋。沈先生真谦虚,明明是我棋差一着,被你摆了一道。甘拜下风。”
所谓“今夜”的火急密信,不过是洛铭随手伪造。
时时随身揣携虚情假意的伪密信,为的就是防范他们或是其余势力节外生枝。
耍花招亲自夺到手,比他“不慎遗落”要可信许多。
碰巧被她夺了,也是天降美事。
洛铭坦荡承认道:“当年见你耍弄四殿下,便知你会些手艺。洛某不过赌一把罢了。”
梁锦瞳滴溜溜转着杯子,在木桌上发出碌碌声响。
她孩童般笑着,眼神却陡转锋锐,“少时你总是引诱他人入局,而今也是如法炮制。沈先生机关算尽,为的是谁呢?惜惜他们兄妹俩都心软,可我铁石心肠。四殿下是个草包,大殿下二殿下清高,东宫深谙世故工于心计,看似桀骜不羁,但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如此就是摆明了你在他手上讨不得好处。那么,阿央呢?迄今为止,沈先生戕害的无辜够多了。”
她点到为止。
而洛铭神色不变。
“你我都是不该存于世间的幽魂,务必比人识时务一些。如若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我是束手无策的。你帮我一个忙,之后,你想走便走。”
酒盅不停地满了又空。
交谈间,洛铭几乎饮尽了一整壶酒,眼眸犹见酩酊浊浑,层层漾开,又是覆盖新的溷污,不复澄清。
“我也会帮你。你身上其中一味毒我或许有法子解。我流离游历时,曾拜谒过两位高人,与他们短暂相会……他们身上,有这个味道。这是镇毒之物罢?”
洛铭伸指,准确挑开她腕上层叠的珠链,捻起红绳串就的一枚小小的玲珑珠子。
这枚珠子其貌不扬,连苏檀玉都不曾在意过。他既然作势好生宠着她,其余不谈,他委实不曾克扣过她任何吃穿用度。珠宝华服应有尽有,要什么给什么,她不提的,他也会自行给她惊喜。
她在他身边逐步得到信任后,顺利入朝为官,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这枚珠子并着其他的珠玉佩戴在腕间,即便看到大约也只当是她在市井买来的新奇小玩意儿,这独一枚小珠不值一提。
珠子镂空,狭孔漏出的光彩千姿百态。珠内填的一粒黑丸,其实是枚药引。
这是阿姐赠给她的,说是日日佩戴有助于荡清她体内遗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毒素。至于需耗时多久没个准信。
她执意回都京,本就千疮百孔的体魄每况愈下,这东西也说不上对她调养到底有什么襄助。
时日已久,小丸近似无色无味。她刚去苏檀玉府上那几月都在浓重的药味中熏着,后来又酷爱调香熏香,与脂粉一同盈香满袖,以至于成日在她身侧的云袖也不留意这么个小东西挂在她身上。
唯有洛铭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