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梁锦瞳在偏房醒来。
这处小院曲径通幽,青苔遍石,尤其不见日光。
于是一觉醒来浑身不爽快地透着被朝露浸湿的潮气,仿佛身上即将生长出青苔,让她不由得蹙眉。
——腰酸背痛,竟还不比在恭宣王府上时舒坦。
比苏檀玉仗着皇帝的隆宠挥霍无度,几乎是把控着丰漕命脉的洛铭当真两袖清风,过得很是清贫。
难以想象曾经洛铭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的公子哥儿。
不知是谁备下的餐食放在了外堂,寻常的家常便饭,没什么花样,简单至极。
他对饮食也不甚讲究。
梁锦瞳凑过去,端详嗅闻半晌,抽了把银针试了试。
无毒。
她松口气。
如洛铭所说,他不对她动那些歪门邪道的歹毒心思也是实话实说。
虚虚实实的话里,少有光明磊落的时刻。
洛铭成天着青衫待在此处,饮食清淡且少量,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看着倒是更似修竹青荷等草木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修成的精怪。
世上居然有人比她活得还阴暗。
梁锦瞳二话不说果断地坐下用饭。
——事已至此,不吃白不吃。
自今日起,非常熟稔于如何寄人篱下的她,再一次被迫挪了窝。
说来也是可笑。她虽被多人断言命不久矣,再不安生些时日无多,然而真不知是她命不好还是好,一路颠沛流离,却总有人照应,锦衣玉食地哄着她,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
原本就是撑过一日是一日,撑着这口气也得找出当年的真相。
生来没什么亲人,但总有人给过她理由撑下去的。
好一日坏一日,总算也熬到了今日。
梁锦瞳兀自长吁短叹。
周遭寂静,身边无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洛铭尽管不同意她擅自离开,但又给足了她自由。幽禁得并不彻底。
蜷缩在冰冷凳子上用过餐食,还是暖和不起来。
梁锦瞳只得起身四处走动熟悉周遭,以洛铭借用的“沈端”身份暗中在丰漕的地位,这方青翠牢笼里还真搜刮不出什么了不得的陈设,一如乍一看那般清贫。
盗贼来了都得同情此人家徒四壁。
或许他能以服众的原由还有一个,那便是他不贪财。
洛铭不急着放出消息她如今落在他手里,秉持着一种愿者上钩的想法。
他清早便离开了小院不知去向。
天蒙蒙亮,浅光罩了层纱似的灰黯。梁锦瞳早已习惯睡不安稳的旧毛病,恍惚间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行远。
鸟雀啁啾入耳,她不由得睁眼瞪着小窗想,这洛铭也太抠门了,也没养只鸽子什么的。如若养些信鸽,兴许她还能偷来给曲穗儿传信报个平安。
不若两个人前后脚急匆匆出去便一去不回,指不定得把曲穗儿气出个好歹,亦或是吓出个好歹,一夜过去,该是到了心急如焚的时刻了。
不过,他大概会怒斥她咎由自取也说不定。
……
“醒了?”
洛铭踏入小院,见到梁锦瞳百无聊赖地在庭院中左右来回踱步。
她就是闲不下来,折了一枚青叶叼在嘴里。
能作补气活血的药用。
这日不算晴日,洛铭俊秀的脸上也罩了层迷蒙灰雾似的。
“你做什么去了?”梁锦瞳问。
她端详着洛铭的脸色。
洛铭笑而不答。
他径自向屋内走,忽然道:“倘若我说赵兄遭遇不测,你当如何?”
梁锦瞳耸肩,“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的人定然不计可数,我如何重要么?”
赵卿珏如何,委实轮不到她费心。
她一脸空洞的无谓,笑容灿烂似破晓熹光,“他丢了,从都京到丰漕,多少人得翻过天来寻东宫,轮得到我操心吗?”
洛铭不置可否,转而笑道:“说的在理。”
他带回了一小袋药材。
袋口打开铺在桌上。
洛铭道:“这附近多座村落依山,山民以登高采药为生,就是这种药材难寻又难采,既是在这附近生活,世道再乱,有功夫傍身则不足为惧,久而久之民风强悍。知其珍稀,因而漫天要价,仅仅一叶价可重逾千金。你那手串里的药引就是它制成的,足量便能治你落下的这病根子。”
洛铭伸手捻起一叶给她验视,将小袋细致收拢。
“放心,你若能替我成事,这些都是你的。”
梁锦瞳将小叶放在掌心,漫不经心问:“我如何信你?你那些话真真假假,我可没心思猜。”
“现下你不信我,便不可能活着离开丰漕。你有你要查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洛铭回眸,抚摸她细软的碎发,柔声道。
如他所言将她看作是自家的小妹对待。
这时,洛铭派去的杀手已依次回来复命,哪怕见到洛铭待她亲昵和善,望向她时仍然眼神戒备。
即便梁锦瞳已做过易容,顶了一张与洛铭足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乖巧地看着他们,眼神柔婉而宁静。
“兄长,好多人来找你,你有什么大事么?”
她躲在沈端身后,怯生生地探头探脑,长睫下目光遮遮掩掩,似是不敢见来人的娇怯。
梁锦瞳装成另一人的模样得心应手,眼波流转间神态便换作了陌生的人,装束妆容更换,再瞧不出原本明丽骄矜少女的影子,只见一名面色苍白病怏怏的纤弱少女。
洛铭对外宣称她是家中连年受灾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终于寻得仅存的亲戚沈端,特来投奔的远房小妹。
她有心赖着不走。
若非她现在不是原本的面容,梁锦瞳毫不怀疑被挑断手筋的那位会来报一箭之仇。
洛铭柔和地对她道:“兄长与人有要事相商,过一会儿再带你出去玩。”
还是对她下了逐客令。
梁锦瞳乖乖走开。
说到底,她一介来历不明的外人,自然没资格听复命内容,哪怕她目前伪装的身份是他的小妹。
只得转身去打呼哨逗弄树梢山雀。仿佛只有不见人的时候,才显出几分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