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到来的杀手皆是空手而归,想来他们没本事制伏赵卿珏。
洛铭领着昨日为首的杀手步入厅堂。
梁锦瞳走着走着,分花拂柳没入林间,扎在后背的目光逐渐散去,无人再凝视自己的背影,猛地刹住步子,当即转身屏息,蹑手蹑脚地向偏房绕去。
她翻身,迅捷悄无声息地入室合窗,林中鸟雀嬉闹,将窗棂处的细微声响尽数吞没。
——“……狡猾无比,遍寻河岸皆不见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杀手低声道。
——“嗯。”洛铭平淡地应,“沿着下游仔细寻罢。”
——“这些日子河水上涨,上游到了雨季,观天色丰漕也该涨水了。水流湍急,暗涡遍布。即便水性好也凶多吉少。”洛铭顿了顿,又徐徐道,“如若寻不得,想来也是十死无生。”
——杀手摇头,“那人诡计多端,恐怕叫他逃了。”
——“无妨。”洛铭叩了叩扶手。
屏风影绰,水墨山水起伏层峦,两人侧影隐在其间不真切。
梁锦瞳不动声色收回窥视的目光,睫毛下青影阴翳。
正应了洛铭不曾料到赵卿珏对外人保留更多,迟迟探不清虚实的话。
洛铭以赵卿珏横遭不测的话来试探她而今对赵卿珏的心意,存了不止一个心眼。
那么赵卿珏应当只是不知所踪,生死未卜都成了好事。
洛铭很快对手下交代完后续事宜,起身。
见状,梁锦瞳动身依原路迅速翻出去,小心翼翼恢复原状。
她快走几步回到林间,与洛铭正面相遇,佯装出刚刚走回的模样,当着外人的面对他露出讨好笑容——这是一个经年不见亲人的女孩会存有的怯懦。
洛铭却猝然将两指搭在她腕间。来人离去,小径足音渐远,庭院间仅剩他们二人寂然对视。
薄露沾濡,今日晨起的霭光很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黯淡铁灰浓云笼罩天空。
两人眸子里无不是望不透的阴晦,如堕烟海。
“果真不是省油的灯。”洛铭淡声道,“你也确实不及往日了。”
她的脉象跳跃躁盛,无论如何也不是她在庭院中慢腾腾行走会有的。
往日这些小破绽,凭他是发现不了的。这也是他错估了她武功的原因。
洛铭问:“听去多少?”
梁锦瞳笑了:“这又何须问?无论多少,我都已经听到了。你不会信我狡辩的。你向来不够坦诚,无须怨我偷听。”
洛铭敛去时时惠风和畅的笑,不再纠缠,而是示意她随他走。
“我猜今日昌大财主还会不死心地登门拜访。”梁锦瞳揶揄道。
洛铭颔首,“是了,那便趁他没来快些走,叫他扑个空好了。”他又道:“昌敬善不敢对我做什么,毕竟,他才是揭不开锅的人。”
——揭不开锅?小妾都要纳第九房了,还能揭不开锅?
梁锦瞳诧异地看向洛铭,洛铭意味深长指他这方小院,道,“你看,我都快要揭不开锅了,他们的情况能好到哪里去?”
……
随着洛铭坐上马车,马车辘辘行过街巷,梁锦瞳掀开帘子,听到了一阵叫嚣。
她好奇地看过去,见彪形大汉在衙前甩着臂膀击鼓叫喝,嚷嚷着要为弟兄们讨个公道。
又不由得笑了。
到底还是有人傻得叫人无言以对。在尔虞我诈间,竟显得有些可爱了。
赵旻熙手下的人恪尽职守,即便同伙少了几人也刻意忽视,负责搅浑水的那帮粗人三天两头来闹事,指证丢失的货物与那条破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洛铭对她解释道:“已结案了。只是他们不死心,一定要挖出他们想要的真相。”
他也有几分忍俊不禁,扶额道:“四殿下还是那般有趣。”
口吻实是在讥嘲赵旻熙傻得可爱。
“可惜,没有真相。”洛铭轻描淡写道。
梁锦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已经都清理了?”
洛铭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我不需要他来节外生枝。四殿下白费气力,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的。”
梁锦瞳点头,“不愧是沈先生。要是四殿下知道了,绝对将你千刀万剐不足解恨。”
她和赵卿珏早已清理过一番船上的痕迹,洛铭又名为办案,实为刻意置之不理。
直截了当让赵旻熙无计可施。
“无头悬案在丰漕多了去了,”洛铭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和蔼神色,“朝廷都不爱管这地界,上上下下,都需要息事宁人。自从这帮人目标明确地来闹事,查清他们归属于何人,便能知四殿下打的是什么算盘。”
众所周知得不到结果,唯独赵旻熙出了名的短见薄识,一定要胡搅蛮缠誓不罢休。
“自然,也有二殿下派来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绝不会让四殿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放过东宫。”
当局者迷,洛铭身为旁观者看得清晰,“随他去罢。”
梁锦瞳微笑,放下帘子,喧嚣被碾碎在轮后。
——是,这是洛铭与赵卿珏对弈的局。既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不容他人置喙。
所谓的大案,赵旻熙的人雷声大雨点小,终是拿不出得力证据,无头苍蝇般趋于沉寂,再无人去催促县令。
劫案雁过无痕,上下一心当从未发生过。
时日久远,连日雨打风吹,对于船上的惨案,县令安了“天遇不测,危急关头人心大乱,从而集体癔症发作”的名头结了案,不了了之。
那些人个个查不出身份,虽一下子发现这样多的尸体可谓是大案,然而这么久过去,远近都不曾听闻有亲属寻人或来此认领,天知道是否是群流民。
洛铭派人去乱葬岗将人草草埋了了事,以免夜长梦多。
现今世道乱,来历不明的人再查下去,恐怕处境会愈发不利。有洛铭分析利弊,县令本就被迫接了烫手山芋,找到了机会正巴不得快些丢掉。
案件就此了结,终于进展到了县令习以为常的阶段,轻车熟路地作主给了赵旻熙的人赔偿赃款打发,只说全无线索,不得武断办案。
尽管他们想要的并非如此简单。
然而洛铭有意硬塞钱款来堵住他们的嘴。于情于理再闹下去也没好果子吃,无奈作鸟兽散。
闹剧方得结束。
……
丰漕附近水路纵横,洛铭带着她七弯八拐穿过喧闹鼎沸,梁锦瞳似乎听到了昌大财主的人浩浩荡荡地在另一条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
洛铭面不改色。
马车停于码头前。浩渺水上巨型楼船矗立,雕梁画栋气势恢弘,连片泊船画舫,白日静寂,入夜则笙歌起落。
梁锦瞳好奇地望去。
“待到入夜才是好光景。”洛铭带她登上画舫,立即有人殷勤接待了他。
画舫悠悠驶向湖心,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岛。
岛内水榭楼台雕栏玉砌,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