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雅兴啊,沈大人。”
梁锦瞳坐在窗前雅座,自得其乐地趴在舷窗,看船下滔滔急驰过的水。
往日昼夜流水似的经过。
若非亲临,无论如何也难得知,这附近竟有这样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洛铭虽殚精竭虑,闲下来却真是享受至极。在夫子院箪食瓢饮简朴无华,不妨碍他摇身一变就泛舟水上奢靡享乐。
梁锦瞳暗自感叹,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何嘉嫌弃他们太铺张浪费,说唯有洛铭才是真克勤克俭,他开始之乎者也即兴讲大道理。谢之惜说你是不是在讽刺他?赵卿珏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着脑仁疼,什么世道啊不在国子学还得听策论。听何嘉絮叨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懒的人还在原地,勤快的人早就溜之大吉。
年少时的日子在每个人身上都避无可避地烙下了印痕。不然她总想问问这些人,那些时候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对他们而言,究竟算得上什么呢?
好罢,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洛铭暗地里权势滔天,他既然要在县令面前作出与世无争的清廉姿态,往日搜刮来的银两,总得有用武之地。
方才那些下人们称他为“杨大人”。
不必说,这是洛铭扯来的伪作身份。他用“沈端”这个身份时,没有江湖诨号的原因大约是他的假身份众多。
既然她是杨大人亲自带来的人,这就够了。无人关心她究竟是何人。
画舫不疾不徐,却在距离小岛不远悠悠停驻。
这艘画舫上的来客似乎只有洛铭和她二人,不,仅有她一人是客。
洛铭接过下人奉来的茶盏,狭长眼眸有意无意地瞭过那些楼船,画舫延绵,丝竹管弦之声幽幽地随清风徐来。
暖风吹面不寒,春意盎然。
“喜欢吗?”
他如同在对家中小辈说话,和善地对她微笑。袖口的缠枝莲纹绕腕,笑容亦如同那些虬结枝蔓渐渐朝人缠来。
在洛铭身后,下人恭谨垂首静立,仿佛只是架上宝瓶。
“喜欢啊。你如若真是我兄长,我定向你索要这艘船作生辰礼。”
梁锦瞳伏在窗畔,倦懒应对。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
琐碎不过几句。
洛铭忽地问:“赵兄这年寿辰,阿央可有赠礼?”
梁锦瞳懒洋洋道:“我不知啊。一介升斗小民,去哪儿打听这许多?”
洛铭几次三番诸如此类的冷不丁冒出一句,用以探她口风,旁敲侧击问她与赵卿珏的往来。以及这几日他做了什么。
她皆是一问三不知。
“我一个属下,哪来的胆子关心主子有什么举动?不僭越么?”
“沈大人,实话告诉你,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此回跟他共事实属无奈。”
闻言,洛铭照例笑唇上扬,徐徐温和,“这话是在诓我了。”
梁锦瞳冷笑:“你不觉古怪么?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他毫发无损,你我却都褪了一层皮。”
洛铭移开目光,眸光一凛,掩于茶盏后。
“我不知。”
酒香甘洌自他掌中盏传来,虽是茶盏,其中盛着的却是酒水。
他绝口不提实情。
水洌酒气熏绕,清凉沁寒。
她激不出洛铭的实话,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欲盖弥彰搪塞。
共同点就是连真相都要在脑袋里滚上几滚,伪饰一番面目全非才肯说出口。
洛铭不咸不淡,扬唇道:“只是他对你如何,往日众人有目共睹。”
梁锦瞳不屑道:“呵。作戏而已,你我都清楚。”
她倏尔探首,点起足尖,扬手去触够掠过窗边的鹭鸟,白羽扑水,扇起晶莹水珠,溅在她指尖。
几只飞鹭翅展蔽日,接连振翼,流光伏过它们的后背,直向云天。
她用力探着身子,整个人几乎要栽出去。手臂舒展又轻盈,似袅袅飞羽。
可她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洛铭道:“当心些。”
他语带关切,却正襟端坐不动。
“你看,它们比你我自由。”
梁锦瞳灿烂地笑着,指着缩成小点的鹭鸟,眼里也是一片日光熔入的焰色。
“那年你我是如此,而今也是如此。你不对我坦诚相待,我恐怕也无法心无旁骛帮你。”
“你来丰漕替人鸣冤叫屈,其实是你设计稳妥的罢。”
“那位老媪死得太过于合乎情理了,一切都很恰好,恰好死无对证。这些事的手法和你一贯做的事太像了,所以得知是你为她的儿子翻案,便知一定与你有关。”
洛铭似是被稚童的滑稽逗乐,掌不住笑:“仅凭臆测就随意构陷无辜,不像是你会做的事。阿锦。”
他又改口道,“对不住知今,习惯这样唤你了。”
他在不断提醒着往日情谊。
梁锦瞳懒得去纠正他,倚窗直视他泛着温情的眸子。
“那么,当年四殿下究竟是谁下的毒呢?那些事是我现在凭臆想无故牵连陷害于你吗——并非如此罢。”
她直截了当道。
声色都暖柔,他们一同被阳光浸透。
那日的澄灯恍如日色,笙歌豪饮,不辨昼夜。
洛铭轻笑,含着歉疚似的。
……
似那日蜜色灯影下,洛铭被推搡着迫不及待想尝到第一口春日宴的少年们撞到裴十二身边,将裴十二撞了个趔趄。
还不慎踩到了何嘉的脚,一脚就把何嘉踩出了眼泪。
何嘉“哎哟”大叫,碰到了桌子,桌上的杯碗震动,几乎要滚落。
少年们手忙脚乱地扶桌子。
鸣涧楼是个销金窟,其一是老板娘极其厉害,楼内一杯一盘皆有来头,摔碎她一只昂贵的杯子都能被她以三寸不烂之舌搅得赔尽一月俸。
即便个个纨绔,但谁也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哪怕只是被老板娘臭骂一顿也是极其丢脸面的事。
混乱不堪中,洛铭对裴十二歉疚地赔不是。
……
“你怀疑是我么?”洛铭蔼声问,“都已过去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