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瞳闭目。再睁眼时,洛铭仍旧彬彬有礼,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没有异样神色,好似她在说书。
她笑笑,“是啊。过去这样久了。”
随即,拿出一枚玉佩,剔透美玉,她抬指按了一下玉蟒螓首,玲珑关窍顺势而开。
“这东西你不眼熟么?”梁锦瞳问道。
“不过,现下这些暂且不议。”她立即抛却剑拔弩张的氛围,按下不表。而是探头探脑,舌尖轻舔唇角道,“你说,老友难得相会,一直也没喝上一杯。闻你这酒香,想来是药材所酿,好喝吗?能否给我一杯?”
嗅到这样的酒,哪怕喝不得了,她也不免想破一次戒。
洛铭无可奈何地扶额,命人为她斟了一小杯。
“即便如此,还是要顾惜自己身体。”
“——说回那位老媪。”
梁锦瞳接过酒杯浅啜一口,笑眼弯弯。话锋陡然一转,“她的儿子是由于私自将筑河堤的木料和石料换成了劣等材料,被人告发,下狱处斩。”
“而你那时发现附近水患严重,在贩石料,很早便接触到了治河事务。”
洛铭颔首,手中杯盏已空。
他身后的下人伶俐地重新斟满。
“原本是无凭无据的事,那人问斩过后,县令搜出贪污银两与其伙同堇州材料商贾勾结的信件,更是证据确凿。可你知道,老媪的儿子并非罪有应得,而是罗织罪名。昔日的罪名如何罗织也落在了你的手上。”
梁锦瞳继续缓缓道:“你知晓真相,驳斥你诬害他的证据,轻而易举地为他翻了案。就此也让你也顺理成章地渗透入丰漕站稳了脚跟。你的能力出众,在众师爷中脱颖而出,承揽治河之项,县令放心地交付于你。”
“你如果只想除掉竞争对手,可你自从来到丰漕,已然舍弃了石料商贩的身份,要的绝非如此蝇头小利。你是厌倦了东躲西藏唯利是图只想过安稳日子么?那么县令对你青眼有加,你又何必推三阻四。
选丰漕是因这里久居无人管辖的地界,对你大有裨益,越乱越能有你大展身手的良机。我只是好奇,你大费周折搬弄是非,最后却到了这儿。你在这个岛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是今日到了了结之时么?”
点到即止。
梁锦瞳闭口,冷眼盯着洛铭如水中卧莲般安谧的面容。
她诈他是为了赵淳央前来步步筹谋,可他并不道清缘由,那时他神色不变,便是默认。
他至少是打定心思要在什么关键时刻利用六公主的名号。
只是暂且理不出头绪。
就好似半途听了场戏,入了戏还浑浑噩噩,如雾里看花,不过隐约晓得来龙去脉,却没有一丝能验明线索,从而笃信自己的推测。
洛铭深谙,她的敏锐程度不亚于他。
“瞒不过你。我告知于你便罢。”
洛铭终于不再碰杯盏,煦声开口。
……
画舫静伫,鹭鸟长鸣,水波荡漪千里。
“不必心急,等入夜上岛,那时你会见到一个人。待你见到那人,兴许就明白了。”
……
从艳阳当空至脉脉流金霞云半掩,继而徐缓淡隐,黯然湮没于乌色之后。
天色渐晚。
楼船画舫一艘艘亮起,灯火通明映亮夜空,那些庞然大物离岸渐次驶向小岛。
“那边是——?”
梁锦瞳揉揉眼睛,灯盏晃眼,下意识远目眺去,瞧见附近的一艘船窗内婀娜丽影多姿,舞袖若腾云,又探身去看。依稀还能听得筹码相撞的哗啦啦声响。
“赌坊。”
久违地喝了杯酒,她心情舒畅了很多。头脑却昏昏沉沉,撑不住伏在桌上睡了一觉,这就不知不觉黑甜地睡到了入夜。
在这期间,洛铭并没有出声打扰。他替她合上窗,起身下楼,人声絮语尽无。
梁锦瞳撑着额,觉得脑袋还是不甚清醒。
“哦……”
眼见小岛愈来愈大,笙箫浅唱散在夜风中飘来盈耳,画舫泊岸。
上岸凉风盈面,倒让人清明几分。
梁锦瞳眼尖,哪怕身侧无边光絮摇曳寥落,一眼在不远处高声调笑的一干人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躯肥硕,圆滚滚地碌碌向前。
“哟,那不是昌大财主么?”
洛铭浅瞥他一瞬,“昌敬善好赌成性,出现在这里自然不奇怪。他眼巴巴盯着承揽不放,就是指望着钱款到手来还清债务。”
“他是等同欠了你的债?”梁锦瞳大笑。可惜昌大财主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茬。
言谈间,又是几艘画舫悠然停靠。
回头见到来人浩浩荡荡下船,而洛铭一径大步流星地走,并不回顾。
她只得小跑跟随着洛铭走以免不慎走失,却仍是一路左顾右盼,将行过的曲折回廊与高耸亭台尽收眼底。
岛上热闹非凡,喧阗沸腾。
梁锦瞳逐渐发觉,洛铭只说是赌坊,其实不然,这里确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宝地,然而酒过三巡后,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又有无数其貌不扬的人搬着不知其中为何物的箱子,沉默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这里还是个黑市。
坊市中,楼阁庭院构造繁复如牡丹重瓣,一步步行过,犹如将花瓣层层驳落。
洛铭终于在一间院门前停步,引着他前来的人躬身为他启门。
此人的面貌也其貌不扬,没有半点儿可被铭记于心的特征,旋即便悄然没入暗夜。
“看来等贵客到来还有一会儿。”洛铭道。
甫进入厅堂,便听得脚步匆忙逼近。
有意收敛步伐重踏的力道,梁锦瞳猜测,这是个习武之人,且很谨慎。
二人回身,洛铭神定意笃地望过去。
来人健硕高大,身着一袭黑衣,边走边摘下兜帽。
梁锦瞳仅有转瞬的茫然从面容一闪即逝。
男子的神色骄狂,宽面大眼,整个人壮健如虎豹,魁梧身躯几乎能胜过谢之霖。
这个人她不曾打过交道,仅有的印象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面之缘。
提起他,大都评他恭默守静。
生了一张性情狂傲的面孔,但不会发表状如赵旻熙那般趾高气昂的言论。
宴上少言寡语,赵卿珏说他私下里也不说话。
哪怕梁锦瞳和赵卿珏曾那般关系密切,却同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二皇子,赵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