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已经深入了阮琉的记忆,可惜她残存记忆的洪流,绝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碎片。
雨夜里昏暗潮湿的走廊、同伴临死前的惨叫、自己被附身时的极致冰冷与虚无感……
而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空洞的黑暗与空白,那是死亡和惊梦领主的力量所造成的缺失与侵蚀。
楚弦守住了意识的清明,如同风暴中的礁石,承受着这狂暴的信息冲击。
他的意识在浊流中艰难穿行,捕捉着任何可能与领主、与这个副本、与李招娣相关的画面或信息碎片。
很快,他遇到了第一层阻碍。
记忆洪流中,某些碎片被一层坚韧的淡金色膜包裹着,散发着与【碑林】镇压之力隐隐对抗的、淡漠而宏大的意志。
是惊梦领主的后手!
那些被金膜包裹的记忆,显然是领主认为关键或不想被窥探的部分。
楚弦试图突破,可当他的意识触碰到那层金膜时,立刻感受到一股如同俯瞰蝼蚁般的排斥力反震回来,震得他的意识一阵眩晕、头疼欲裂。
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冲击力,那层领主印记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污染性的力量,试图沿着楚弦探查的意识连接反向侵蚀,模糊他的认知,混乱他的思维。
高悬明眼睁睁地看着楚弦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许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七杀……”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唤道。
但楚弦没有退缩,彼岸花诡印在意识深处爆发出了沉寂的辉光,属于【颁死者·维斯帕】的权柄全力运转,化作无形的利刃与盾牌,一边抵御领主的反制与污染,一边更执着地寻找着薄弱之处。
这是一场无声而凶险的拉锯战,在外界,高悬明只能看到楚弦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眉心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心如刀绞,却不敢有丝毫分神,只能提高警惕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时间在死寂与无声的对抗中缓慢流逝。
楚弦的意识在记忆的污浊洪流与领主的金色壁垒间艰难穿行,看到的尽是一些被允许流出、无关紧要的碎片。
阮琉生前某个无关紧要的清晨、她对力量的渴求、接受【绿松石】恩赐时的痛苦与狂喜……以及大量破碎的、关于【惊梦领主】的模糊印象。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无法违逆、如同天道运行般的冰冷存在感,却又夹杂着无法忽视的混乱与诡异之感,但具体形态和权柄,皆被金膜牢牢封锁了。
看得越多,领主的反向影响越强。
冰冷宏大的意志仿佛要透过记忆碎片,直接烙印在楚弦的灵魂上,让他产生一种自身渺小如尘埃、一切挣扎皆为徒劳的虚无感。
头痛越来越剧烈了,像是有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
就在楚弦感觉意识快要被那无孔不入的领主意志和剧痛淹没,几乎要放弃这次危险的探查时,他的意识终于穿透了一层金膜。
其实这层膜格外厚实,却因之前剧烈对抗,而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痕,让楚弦有机会捕捉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未被完全“污染”或“篡改”的记忆画面!
那并非发生在惊梦游戏的任何一个副本中。
画面里,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背景般的深邃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央,悬浮着一轮……
太阳?
不,那不是正常的太阳!
它巨大、残缺、破碎不堪,仿佛在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击碎后,又勉强粘合在一起。
它的光芒并非炽热金黄,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如同熔融玻璃和血浆般缓慢流淌。
破碎的裂痕处,不断滴落着同样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荧光泪滴,坠入下方的无尽黑暗,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是,楚弦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轮破碎的、流淌着暗红血液的太阳,它是活着的 !
它……不,祂拥有意识,拥有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存在感。
那缓慢流淌的光芒,就是祂衰败、痛苦、却又亘古不移的生命脉动,也是属于祂那无比古老、无比浩大、却又带着“未完成”和“残缺”的遗憾的……
神性 !
就在楚弦“看”到这轮破碎太阳的瞬间,仿佛有一根跨越了无穷时空与维度的无形之弦,被轻轻拨动了。
“嗡——!”
层叠恢弘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楚弦感觉到,一道视线 ,一道带着探究与莫名怀念的视线,仿佛以这段属于阮琉的记忆作为媒介,遥遥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
楚弦心知,这道视线绝对不是来自【惊梦领主】,领主的目光淡漠、宏大,如同规则本身。
而这道视线,却更加具象 ,更加古老 ,带着一种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沧桑与重量。
视线落下的刹那,楚弦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海,连体内涌动的属于【颁死者·维斯珀】的力量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滋生。
但就在同一时间,仿佛被这来自破碎太阳的视线所刺激,楚弦意识深处,某个被层层迷雾封锁、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区域,猛地炸开了一道裂隙 。
一段信息,一个称呼 ,如同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只是被遗忘的铭文,骤然间浮现,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的认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