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的前几页,似乎是基础观察记录。
出生推断、体貌特征、异常指数、痛觉阈值……一行行专业的字在高悬明眼底划过,之后是能力测试表格,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蚁群在纸面上爬动。
再往后,高悬明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第一组实验记录。
粗略一数,就有十几页纸,每一页都有编号和日期。
根据实验记录,实验对象被置于封闭观察舱内,隔绝光线与声音,每次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记录其沉默时长、自发性行动的频率、对刺激性幻象的抵触阈值。
再往后是骨髓和血液采样,还有什么“表皮组织剥离”之类的研究。
有些词高悬明认得,有些词他只能望文生义地进行猜测,每一页下面几乎都有研究结论。
档案中,研究员将实验对象标为“D10-07”,写得冷静而客观,仿佛在描述一件死物。
此时,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点猜测,这份文件里的实验体,不会就是……楚弦吧?
直到看见“遏制剂耐受实验”这个条目时,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少年时期的七杀被分成不同剂量组,研究人员反复在他身上进行遏制剂注射与口服测试。
他的耐受反应被精确到分钟,连意识阻抑程度、心率和同化曲线都标成了图谱。
报告里白纸黑字地写着:D10–07对抑止剂产生部分适应性,可在12小时内维持人类体征,但多次反复使用后,出现短暂性的“感官解离”现象,判定为可接受副作用。
高悬明僵住了,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那些字似乎在浮动,像蚂蚁一般顺着他捏住文件边缘的手指,爬进了他的眼眶里。
难怪……难怪!
他想起七杀以前口袋里总有一罐白色药片,问起来就说是维生素片,还轻描淡写说训练累,吃点能补充营养的。
可他那时候全都信了!他真的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维生素!
他愣了许久,颤抖着手,几乎机械性地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让他喘不过气。
从十一岁开始,七杀被要求进入世上各个被诡异占据的区域,与本该由执行队处置的诡异进行接触。
他的反应、应对乃至身体上的伤势,都在实验室内被一一剖析研究。
研究人员会让七杀在模拟的不同生活情境中,连续被实验几十个小时,只为了观察他会不会被诱发表情与情绪波动。
档案上冠冕堂皇地写着“情感反馈测试”,可无论高悬明怎么看,都觉得那实际上是一组又一组“诱导—刺激—记录”的循环。
“后来,我们发现,他表现出了模仿性情感。”高局长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高悬明身侧,声音低沉,听在高悬明耳中却如闷雷乍响。
“他会笑,会哭,会愤怒,会悲伤,会在你受伤的时候皱眉。”
“可这些都是研究组训练出来的,只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他只是根据接受到的指令,做出了固定的行为。”
他指着最后一段被划了横线的加粗批注,缓慢地念道。
“D10–07在失去观察目标后,六小时无自发性面部反应,推断:情感模块为纯粹的反应性模仿,建议不以人类伦理为前提作长期投入。”
“简单来说,就是七杀天生没有感情,他所有外显的感情都是表演。”
他停了一下:“你看到了吗?七杀不是人类,从始至终,他对你的靠近、依赖、亲密和喜欢,都只是被我们训练出来的生存策略。”
“放弃吧,悬明。”
高悬明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那行批注上。
他的脑子里明明还在消化前几十页的实验记录,那些用药、观察舱、冷白色的无影灯、被反复折腾的少年身体,那些字迹在他的脑海里翻涌,让他的思绪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知道父亲是要告诉他,七杀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他根本不爱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翻脸,会指天骂地,会把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会怀疑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是一场由特控局导演的骗局。
可那几秒里,他连一丝失望都没感觉到。
他想到的不是“楚弦不爱我”,而是“他以前过的居然是这样的日子”。
楚弦那时候才这么小一个,连话都不会说,就被关在舱里,疼醒了没人哄,连情绪都是被训练出来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值得他失望的话,那也不应该是楚弦不会“爱”。
而是楚弦不会“恨”——他应该恨的!恨研究员、恨特控局、恨高悬明这个眼瞎耳聋的前男友!
高悬明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时,手已经颤抖到脱力了。
倒数几页里,有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穿着过大的白色无领衫,头发短短地贴着头皮,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了,他望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D10–07,第四阶段影像记录。
高悬明轻柔地用指腹抚过照片上男孩的脸,像是隔着无法逆转的时空,抚摸过去的爱人的面颊。
可在高局长眼里,这个动作就有些太过刺眼了。
他皱了皱眉,说:“怎么,不看了?后面还有一些,写着实验结束之后是怎么处理他的。”
“你翻翻,里面还有当时执行队从实验室领人的记录,七杀是作为安保人员被安排到你身边的,当然,那也是一项观察任务的延伸。”
高局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以为他爱你,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他不会爱任何人。你不能指望一个和诡异差不多的东西懂什么是人的感情,他只是在表演爱你。”
高悬明啪的一声把档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