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生在大钰城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安宁。
丑时一刻。更漏声歇了。
太傅府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拨了一下,叮当碎响散入庭中,旋即又被夜色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响起过。几株老槐立在后院墙根下,枝影落在青砖地上,被月光割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痕。
阮凉伯骤然睁眼。瞳仁清明,不见半分将醒的迷蒙,那目光直直钉着帐顶,像是刚听见有人在耳畔唤了他一声。可他侧耳细听,廊下无人,窗纸外的夜色沉如死水。
他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
老骨头在关节里咯吱作响,他却充耳不闻,弯腰探向床底深处。指腹触到那只锦盒时灰尘簌簌扑落。
那盒子用紫檀木斫成,榫合严丝合缝,盒面刻着疏疏几笔兰草,刀法拙朴,是他年轻时亲自动的手。
他将盒子托出搁在案上时,沾了满手灰。
灰是陈灰,厚厚一层覆在木纹上,显见多年未曾挪动过。他用袖口拂去浮尘,手指按住盒扣。
嗒。
一声轻响,铜扣弹开,盒盖应声掀起,露出内里寸许深的空膛。那空膛原本衬着褪色的暗红绒布。
绒布上有一道印痕,被什么物事长年累月压出的浅凹,轮廓依稀可辨,可如今那道凹槽里只剩灰尘。
阮凉伯盯着那道空痕,许久没有动。
因为他的脖颈处,一把龙爪刀已经抵在了那里,属于冷兵器的寒意爬上了阮凉伯的心头。
“在找这个么……?”
慵懒肆意的声音传入了阮凉伯的耳中。
少年墨色长发蓬松散落,碎发覆额,眉眼狭长柔媚,耳间银坠流苏轻垂,一身黑袍银纹,俊美慵懒,气韵妖逸。
而他另一只手带着龙爪法器,正漫不经心的摆弄着阮凉伯的“太初星盘”。
阮凉伯缓慢回眸,可少年的身份似乎惊到了他。
“温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与老夫商议?”阮凉伯回眸仰视着温韫,虽然眼前这位放荡不羁的少年,与印象中朝堂之上的温润如玉相差甚多,但他还是认出了他。
温韫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突然龙爪收紧。
“咔”的一声,太初星盘竟然被从中间硬生生掰断了。
“太傅还真是临危不乱啊,”温韫勾起唇,把一半太初星盘扔在了地上,而另一块收了起来,“可惜,如今太傅府上下,恐怕只剩您这一位还能喘气的了。”
阮凉伯瞳孔骤缩,血丝霎时布满眼白,他盯着温韫那张带笑的脸,“清砚呢?我夫人呢?!”
温韫眉眼微动,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自然是被我杀了。”他抬起眼,眸光如淬过毒的刃,“太傅府上下一百多人,您出去便能看到尸首。”
阮凉伯趁其不备,他一掌拍在案上,紫檀木桌应声裂成两半,碎木横飞间他已欺身而近,五指成爪直取温韫咽喉。
温韫侧身避开,龙爪刀翻转横削,刀风擦着阮凉伯的鬓发掠过,削断几缕银丝。
“黄口小儿。”阮凉伯单掌劈向温韫手腕,掌风裹着积年修为的沉劲,“老夫在朝堂上历两朝风雨时,你还在襁褓里吮指头!”
温韫借力后翻,足尖点地退开三步,龙爪刀在指间转了个花,笑吟吟地看着他:“太傅这话说得不妥当,晚辈是替您算清了旧账。”
阮凉伯双掌齐出,掌风如潮,直取温韫胸腹。
温韫不退反进,龙爪刀旋出一道寒弧,刀锋擦着阮凉伯掌缘掠过。
那一刀削得极薄,掌风被从中剖开,余势散向两侧,将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瓷飞溅。
“太傅这掌法练了几十年,怎的还这般耿直。”温韫收刀侧身,靴尖点地退开半步。
阮凉伯没有接话,沉腰坠肘,掌势变扫为劈,直取温韫肩颈。这一掌比方才更沉三分,带着积年修为的浑厚劲力,掌风未至便压得温韫发丝后扬。
温韫不闪不避,龙爪刀翻转上撩,刀尖直指阮凉伯掌心。
刀掌相接的瞬间阮凉伯五指骤然收拢,竟硬生生攥住了那截刀锋。
龙爪刀的利口在他掌中割出一道血线,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借着这一攥的力道将温韫往前一带。
温韫被那力道拽得脚下不稳,身形前倾的刹那阮凉伯左掌已至,携风雷之势拍向他心口。
这一掌若吃实了,心脉当场便要震裂。
温韫反应极快,抬膝顶向阮凉伯小腹,同时手腕一拧,龙爪刀在阮凉伯掌中猛地转了个向。
刀锋绞着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阮凉伯五指一松,温韫趁势抽刀后掠,落地时足跟碾碎一片碎瓷,发出细密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沾的血,又抬眼望向阮凉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而阮凉伯,只一眼便看到了,院子里躺着的几位仆从,都是跟他了多年的老人了,此刻他们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血泊染红了一片,刺的他眼睛发疼,他们脸上还带着死前惊恐的神情,有的被刨膛破腹,脏器散落了一地,有的双目被剜,而一位忠心的嬷嬷直接尸首分离,惨不忍睹。
“喂,跟我打架居然还会分心吗?”
温韫唇角那点笑意未散,人已如一道黑烟掠至近前。龙爪刀翻转间寒光裂空,刀锋直取阮凉伯颈侧。
阮凉伯侧身避让,断掌在袖中一翻,三枚铜钱夹于指缝间弹射而出,直击温韫面门。
温韫不躲不避,偏头避开两枚,第三枚擦过颧骨带出一线血珠。他抬手抹了一把颧骨上渗出的血,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抹殷红,忽然笑出了声。
“太傅这手铜钱暗器,倒比方才那掌有意思得多。”
话音未落他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刀势比方才更快更狠,刀刀不离阮凉伯要害,全无章法却招招致命。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越是见血越是暴烈。
阮凉伯连退三步。他右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格挡都牵动伤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在青砖上溅开细碎的红点。
温韫刀锋一转,横削阮凉伯腰腹。阮凉伯以左掌硬接这一刀,掌心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温韫却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旋身而起,龙爪刀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光,直劈阮凉伯天灵盖。
阮凉伯仰面避让,刀锋擦着他鼻梁掠过,削断几缕银丝。他足尖点地后掠三步拉开距离,垂在身侧的右掌血如泉涌,左掌也已是血肉模糊。
“太傅这两朝风雨练出来的筋骨,就剩这点本事了?”温韫落地时靴尖碾碎一片碎瓷,他偏头看着阮凉伯,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笑,“你方才说晚辈在襁褓里吮指头,可太傅这手接了我几刀就抖成这样,老归老,不服老可不成。”
阮凉伯左掌猛地拍地,青砖应声碎裂数块,碎屑激射如暗器直扑温韫面门,同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身而近,右掌五指成爪直取温韫咽喉。
这一掌倾尽了他残存的气力,掌风刮过温韫鬓边碎发。
温韫侧身避让,碎砖擦着他耳廓掠过,在身后墙壁上砸出数道裂痕。
阮凉伯那一掌抓空力道未收,指尖擦着温韫颈侧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温韫不闪不避。
他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阮凉伯那只尚未收回的右腕,五指收拢如铁钳锁住脉门,右手龙爪刀翻转横扫,刀锋掠过阮凉伯肩胛。
一声钝响,一只胳膊掉在了地上砸出闷响。
温韫松手退后半步,龙爪刀垂在身侧,血顺着刃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阮凉伯连退三步,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左肩处空荡荡的,断口处衣料翻卷,血肉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左臂,又抬眼看向温韫,脸上没有痛色,只有一种极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局已经走到终盘的棋。
“你要做什么?”阮凉伯平静道。
温韫歪了歪头,随后撤出一抹痞笑,“普天之下,自然是皇位最惹人觊觎,可你在的话,太冒险了,所以你,必须死。”
“我问的是你!温韫!你为什么这么做?!”阮凉伯怒目圆睁道,“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么?”温韫依旧笑眼弯弯的看着他,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就当我看不得别人安宁好了,毕竟最不该死的人死了,剩下的所有人,都应该为她陪葬。”
阮凉伯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试图撑着地面起身。可他伤得太重,断臂处的血仍在往外涌,膝弯一软又跪了回去。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却仍不肯低头。
“你杀了我,就能够让你阿姐回来了吗!?”
温韫垂目看着脚边这个单膝跪地的老人,看了片刻。
“太傅说得对,杀了您,她确实回不来。”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掠至阮凉伯身后,龙爪刀无声翻转,刀尖直刺后腰,贯穿腹脏。
刃身没入皮肉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阮凉伯的脊背猛地绷紧。
阮凉伯低头,看见那截刀尖从自己腹部穿出,血顺着刃口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他张了张嘴,只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可如果没人下去陪她,她会难过的吧,”温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一个人,填不平她受的苦,那我就杀光整个大钰城的人为她陪葬。”
他拔刀。
刀锋抽离时带出一线血珠,阮凉伯的身躯向前倾倒,双膝先后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最后撑了一下地面,手指在血泊中抠出几道指痕,然后整个人缓缓伏倒。
温韫收刀入鞘。他睨视着脚边那具残躯,抬起靴尖轻轻拨了一下阮凉伯垂落的袖口。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沾满血污,软软搭在地面上。
“太傅。”温韫开口,声音淡淡的,“您年纪大了,该歇了,既然阮国师不让您歇,便由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片刻,阮凉伯伏在血泊中,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断臂处的血已凝成暗褐色厚痂,浸透半幅衣袍。
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撑住青砖,指节因发力而泛青,一寸一寸将自己从地上撑起。
肩胛骨处的断口随着动作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他却连眉都未蹙一下。
“清砚……”他低唤一声,声音哑如砂纸刮过石面。
无人应答。
他拖着半副残躯往寝殿方向挪去,膝甲碾过地面碎瓷留下一道断续血痕。
殿门半敞,门槛上沾着几点暗红,是先前出去时溅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