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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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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墙壁挪到窗边那口老榆木柜前,拉柜门时手指痉挛般颤了两下才扣住边缘。里头码着几件叠放齐整的旧袍,最底层压着一只青布包袱。

他掀开包袱一角,露出底下一只折好的纸鹤,纸色泛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单手将纸鹤托到唇边,气若游丝。

“阮氏凉伯,丑时,太傅府遭劫……”他顿了一息,胸腔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凶手温韫,太初星盘已毁于其手,将大乱。”

他停了一下。那口气悬在喉间像是再续不上了,可他还未尽言。他贴住纸鹤翅尖,将声音压得更低。

“吾妻沈氏清砚,已遇害,府中上下百余口,尽数殒命。嘱阮时逢不必复仇,奔走避祸,只愿他余生顺遂,平安喜乐,还有他的父母……”

他说到这里,气息骤然松脱下去。

纸鹤在他掌中无声振翅,银光一闪便跃出窗棂没入夜色。

阮凉伯望着那点光亮被黑暗吞没,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一痕残影,渐渐暗淡。

他缓缓阖上眼,脊背贴着柜门滑落在地,断臂处的伤口在滑落时重新裂开,血渗入地面砖缝,无声无息。

而房顶瓦片上的少年,依旧用龙爪盘弄着那半块太初星盘,看着那只灵鹤飞走之后,勾了勾唇。

“为什么让他给阮时逢报信?”温韫漫不经心的问。

“大人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阿娣带着笑脸娃娃的面具道,语气带着几分愉快,“大人教你的功法记得抓紧学,三日之内,务必练成。”

阿娣吹了个口哨,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飞到了阿娣的胳膊上,随后阿娣从它口中拿出一枚红色的药丸,散发着苦味,她扔给了温韫。

“这周的解药。”

温韫直接吞了下去。自从他答应与黑袍人合作,那人便在他体内下了咒,只要他敢违抗便会痛不欲生。

“他也给你下了咒?”温韫淡淡的问阿娣。

“没有,”阿娣歪头看着他,“我和你一样只为了珍视之人。”

温韫没再说话。

太傅府的灯笼在风中晃了两晃,终于熄灭。

晨鼓方歇,金殿巍峨,百官列班如仪。

常青甫一落座,便有内侍捧着一封火漆急报趋步上殿,伏地呈奏。

殿中御史出列接过,拆阅不过三行,面色骤然灰败如死,竟忘了启奏之礼,只将那份折子高举过顶,嗓音发紧:“陛下,臣……有急奏。”

常青垂目看去,只见那御史攥着折子的指节泛白如骨,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旁万福快步下阶,将折子接来呈至御案。常青展开,目光扫过那行字迹的瞬间,整座大殿仿佛被人抽空了所有声音。

太傅府满门上下百余口人,尸横遍野,无一生还。太傅阮凉伯身首异处,沈清砚失踪,疑已被掳。

常青将折子缓缓合拢。

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底竟看不出半分波澜。

“传朕口谕,着禁军统领即刻封锁太傅府周边三条街巷,所有进出人等,逐一盘查。再命大理寺卿携仵作亲往验尸,不得有半点差池。”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文臣武将面色各异,交头接耳之声如潮水漫涌,压都压不住。有人惊骇,有人惶恐,更多人目光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揣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太傅府灭门一案,事关重大。自林夫人失踪、温大人失联以来,短短数日,已连发数桩奇案。臣恐,此乃有人蓄意布局,意在动摇社稷。”

又有武将接话:“太傅府守备森严,寻常贼寇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屠尽满门而不留痕迹。臣以为,行凶之人武艺极高,且对府中布局了如指掌,大抵是蓄谋已久。”

常青扫过阶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忽然开口:“传朕旨意,罢朝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知晓太傅府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欲再进言,却被同僚扯住袖口制止。

皇帝素来勤政,从未无故罢朝,今日之举,分明是动了真怒。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太傅府灭门一案能逼得皇帝罢朝亲查,这场风波的后续,只怕谁都压不住了。

常青起身离座。

行至殿门处他停步,侧过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朕知晓你们各自心里头都在盘算什么。太傅府倒了,下一个轮到谁,你们惶恐,你们猜忌,你们连夜修书往自己府上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朕只问一句。这大钰的江山,是靠彼此猜忌守住的,还是靠同舟共济守住的?”

无人应声。

常青收回目光,踏出殿门。

晨光铺在阶前,照见满地尚未扫净的落花,风过时簌簌卷起,散入宫墙阴影深处,却飘不进隍硝窟的第三层。

通往第三层的道路异常不堪,穹顶是弧形拱砌的青灰老砖,砖缝浸满湿冷黑水,漫出一层滑腻暗苔,潮气沉沉压在周身。狭长隧道向内蜿蜒收窄,两侧砖墙斑驳剥落,泥垢与水渍顺着砖面蜿蜒淌下,映出冷幽幽的暗光。

脚下铺着腐朽木板,大半木板开裂翘边,踩上去便发出吱呀朽烂的闷响,缝隙里积着浑浊死水。道旁斜插着两根粗木支柱,粗麻绳死死捆住木梁,绳结朽得发褐,丝丝缕缕垂落,头顶悬着数条断裂的绳索,随风轻轻晃荡。

隧道深处越发幽暗,木架坍塌歪斜堆在路中,前路隐入浓黑阴翳,四下静得只剩滴水声,潮气裹着朽木、湿土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一眼望不见隧道尽头,处处透着荒废死寂。

温招一行人顺着隧道前行,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这里的原住民,老鼠们四处逃窜。

两侧偶尔有岔路,但无一例外都被用木板封死。

五人顺着砖隧往前走,拐过弯猛地撞见一处塌陷大坑。

朽木栈道倾斜下坠,木板残破镂空,岩壁崩落碎石,深处浸没在漆黑里,湿冷浊气扑面而来,前路尽数断在这危坑之中。

阮时逢先是向坑里扔了一枚铜钱,只听“扑通”一声,下方传来铜钱砸入水中的声响。

“只是不知,这水有多深。”阿觉忍不住开口。

“我先下,你们随后。”温招没有犹豫,直接纵身而下。

她用咒力稳住身形,任由身体坠落,好在坑底的积水只到脚踝,听闻温招落地,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待几人站定便彻底踏入这片岩窟。

四周是拔地而起的巨型嶙峋岩壁,石纹粗砺暗沉,深灰岩层泛着潮湿冷光,犬牙交错的巨石层层堆叠,穹顶隐在浓黑里望不见顶。

洞窟中央积着一潭死水,水面静得不起半分涟漪,黑沉沉映不出半点光影,大小乱石半沉在水中,沿潭边错落散落。

洞内不见半分光亮,大半空间尽数沉在浓稠的幽暗里。

空气浸着刺骨湿寒,混着死水与山石的腥冷,四下死寂,唯有滴水落在潭面的细微声响,空荡荡的岩洞将回音放大,越往深处走,压抑荒芜的寒意越重。

五人淌水而过,越过黑水潭,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地底搭建的人居棚户,是藏在岩洞深处的栖身之所。

整片空间依岩壁层层搭起高低错落的木构阁楼,朽黑木板拼出悬空栈道,木支架歪扭老旧,多处踏板开裂松动,踩上去便会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

粗麻绳拉扯着简易竹架,灰蓝破旧的布帛胡乱晾晒在绳上,边角朽烂发潮,随风轻轻垂晃。

右侧高处铺着厚实茅草,石台上立两盏短烛,有的百姓蜷卧在草堆深处,昏昏沉沉歇息,中间悬空木台铺着破损草席,有的百姓出恭在一旁的酒坛里,满了就直接倒下去,也不管会不会淋到旁人。

“居然就这样生活吗……”破军忍不住感慨道,他一边说一边捏住了鼻子,又撕下一块布料,围在阿觉脸上。

温招眉头紧皱,“走吧,下去罢。”

五人顺着悬空栈道来到底层。

下层的气味比栈道上更重。

排泄物与发霉的烂菜叶混在一处,腌渍了不知多少年月,像一缸永远不倒的馊水。

破军被熏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贪狼的肩,贪狼面无表情地抬手将他稳住,像扶住一截没站稳的木头。

“这地方当真能住人?”阮时逢用扇子挡住脸,歪头问温招。

温招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头顶上那些棚子你方才也瞧见了,住不住人是旁人说了算的,你说了不算。”

阮时逢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下文,只得把目光转回正前方。

沿着杂乱的石道又走了约莫百步,气味稍稍散开一些,前方岩壁间露出一片空阔地带,岩洞岩壁间牵满层层绳索,密密麻麻挂满黄、红两色长条符纸,随风轻轻飘摆,而一座红漆古门楼赫然立在五人面前。

朱红大门厚重沉实,门板布满整齐铜钉,两扇门环暗沉锈蚀,门侧立柱贴着白底黑字对联,字迹微微发潮褪色。

檐角斑驳脱漆,正中悬一块模糊匾额,上面写着“无涯里”三个字,左右各垂三盏圆红灯笼。

“也许这便是第三层的入口了。”贪狼终于开口。

阮时逢没有犹豫,他率先拂袖推门,朱漆门板应手而开,门轴转动声在这片死寂里如刀刮骨。

推开门,便是另一重天地。

门内是片巨岩溶洞,穹顶望不见顶,高阔得如同整座山都被掏空了心。

暗河从镇子中央穿流而过,鱼翔浅底,清水碧波,上面还有船只驶过。

河岸两旁悬着成片的草屋,用枯藤和朽木搭在岩壁上,栈道层层叠叠,像蛛网一样铺展开去。

油灯就挂在栈道边沿,光晕昏黄,照得满河滩水光粼粼,却照不进暗处的角落。

镇子里来往的人不算少,三五成群地穿行在木桥与水岸之间,有人挎着刀,有人背着货,还有人蹲在岸边石头上洗脸,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衣袖,也不甚在意。

石道两侧支着简陋的棚子,有的卖干粮,有的卖旧物,还有的铺一张破草席便算开了张,连招牌都省了,好不热闹。

温招立在石阶高处,目光扫过这条藏在溶洞深处的街巷,她记得戚蘅说过知晓苏荔之事的老瞎子便在这第三层,无涯里。

想到戚蘅,温招突然想起那《诛绅录》,那诛绅录究竟是何人所写?为何连戚蘅都闭口不谈?只怕是要她自己寻一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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