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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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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收回视线,强行稳住呼吸,她将帘幕掀开半尺,打算去后台一探究竟。

还未等她踏入半寸,前堂便炸开一声裂帛般的尖啸。

那一声未落,第二声已然拔起,接踵而至的呼号将满堂丝竹撕得粉碎。酒盏坠地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长凳翻倒的闷响混在人群推搡的嘈杂里,将戏楼搅成一锅沸水。

温招收回步子,帘幕合拢,她退回暗处朝前堂扫了一眼。

官兵已从大门涌入,两列铁尺横成一线,将围拢的闲人隔在三尺之外。人墙正中留出一条窄道,直通戏台正前方的酒案。师爷仰面倒在长凳之间,一手还攥着半盏温酒,酒液倾出来洇湿了半边襟口。眉心正中嵌着一柄飞镖,镖尾乌沉无光,镖身没入近半,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在唇边汇成一小汪。

温招折返阮时逢身侧时,贪狼和破军已经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阿觉在人群外缘把风,老周头倚在柱后,竹篙横在脚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看清是何人动的手?”温招问他。

阮时逢摇了摇头,面上那点惯常的散漫也敛了三分。

“人太多了,满堂都是酒气烛影,谁挤在谁身后都看不真切。那一镖出手极快,抛掷的线路藏在戏台锣鼓的响动里,出手之人必是惯犯。”

温招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目想了一阵,师爷倒在酒案之间,眉心的飞镖没入近半,分明是冲着灭口去的。

“衙门死了师爷,必然要将尸首抬回验看。官兵来得如此之快,倒像是早候在门外一般。”

阮时逢闻言折扇在掌心一敲,偏头看她:“你的意思是随他们回衙门?”

“守株待兔。”温招侧身朝人群外走,声音压得只有身侧几人能听见,“师爷一死,衙门里必然有人坐不住。今夜去验尸的仵作、递话的差役、当值的官吏,哪一个先露了马脚,哪一个便是破局的口子。”

不多时六人先一步抵达了衙门,温招、阮时逢、老周头溜进了衙门,阿觉、破军、贪狼在后门等待接应。

衙门里空得能听见檐角滴水声。

温招立在验尸房外的廊柱阴影里,将《隐尘》咒力催到极致,三人的气息与墙角的霉斑融作一处,寻常人从跟前走过也辨不出异样。验尸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一盏油灯搁在铁架子上,灯焰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见正中一张杉木停尸台。

阮时逢靠在廊柱另一侧,折扇收了别在腰间,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边沿在暗里泛着冷光,随时准备着攻击。他偏头朝温招递了个眼色,温招没理他,只盯着通往前堂的那道月洞门。老周头蹲在墙根,竹篙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呼吸粗而缓,像真睡着了一般。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几十双靴底碾过石阶,掺着甲叶磕碰与铁尺相击的响动,火把的光从月洞门外漫进来,将庭院照得明明暗暗。

知县第一个跨进月洞门,官袍下摆沾了酒气,脸色铁青,面上那点惯常的圆滑笑意此刻半点也不剩。他身后跟着四名差役,两人合抬一副门板,师爷的尸首便躺在门板上,一柄飞镖还嵌在眉心,镖尾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痂。另有二十余名官兵鱼贯而入,在庭院里列作两行,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密密匝匝如林。

“抬进去。”知县朝验尸房努了努嘴。

两名差役将门板抬进验尸房,搁在杉木停尸台旁边。门板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响,师爷的一只胳膊从门板边缘垂下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地面的青砖。

知县跟进验尸房,站在停尸台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抬手将师爷那只垂落的手臂拨回门板上,袖口沾了尸首衣料上的酒渍,他皱了皱眉,将袖口在官袍上蹭了两下。

“去唤张仵作。”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差役应声跑了出去,靴声一路远到前堂才歇。知县在停尸台前来回踱了两趟,手指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时不时往那柄飞镖上瞟。

温招贴在廊柱阴影里,将知县的神色收在眼底。此人面上虽急,袖口沾了尸首的酒渍却只胡乱蹭两下,分明是个草菅人命的官,急的也不是死人的冤屈,大抵只是觉得换一个师爷过于麻烦罢了。

不多时那差役领着一个白须老者回来。张仵作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箱面上油腻发亮,显见用了多年。

他跨进验尸房先朝知县行了个礼,知县摆摆手:“免了,快验。”

张仵作将木箱搁在停尸台旁边的矮凳上,打开箱盖,里头一排铁制器具:镊子、骨凿、银针、皂角水。他先凑近师爷眉心看了看那枚飞镖,眯眼辨了半晌,又拿指尖在镖尾上弹了一下,镖尾纹丝不动。

“镖入颅骨近三寸,力道极沉,寻常人掷不出这个劲道。”张仵作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已经换了把细镊子去夹镖尾。

知县立在旁边,双手抄在袖中:“你只管验尸,莫要妄断。”

张仵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再言语。他小心翼翼将飞镖从尸首眉心拔出,镖身带出一线暗血,他将飞镖搁在木箱盖上,又换了银针探入创口,微微转动。银针拔出来时针尖发黑,张仵作盯着那点黑色看了片刻,将银针在皂角水里涮了涮。

“镖上淬了东西。”他低声道,“创口边缘有腐蚀痕迹,不是寻常铁器。”

温招藏在廊柱阴影后,将张仵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老仵作验尸的手极稳,可那双浑浊的眼珠却始终在眶里打转,余光一遍遍往知县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分量。

知县浑然不觉,仍盯着尸首眉心那处创口出神。张仵作将银针收入木箱时,右手小指却悄悄探向箱盖边缘,那枚拔出来的飞镖就搁在那里,镖尾乌沉,镖身还沾着师爷的血。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一名差役从月洞门外探头进来,压着嗓门道:“大人,前堂来了几位商户,说是今晚在戏楼丢了银钱,堵在门口不肯走,非要大人出去给个说法。”

知县眉头一拧,官袍一甩便往门外走,嘴里骂道:“一群刁民,深更半夜闹什么闹。”他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张仵作一眼,丢下一句:“验完写个单子,明早递上来。”

张仵作躬身应是,腰弯得极低。知县的脚步声顺着月洞门外的石径一路远去,前堂那边隐隐传来争执的喧哗。

验尸房里只剩张仵作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将停尸台上那张青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张仵作直起腰,朝门口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折返。他抬手将木箱盖合拢,右手却顺势将那枚飞镖攥进掌心,袖口往下一拂,飞镖便没入袖中暗袋,连个棱角都没露出来。他动作极快,快得像做过千百回。

温招眯了眯眼。

凶器入袖,尸首额上的创口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没了飞镖,仵作单子上只能写“钝器伤”或“不明锐器”,怎么写全凭他一支笔。这把飞镖若递上去,多半是要照出某人的影子来,张仵作不想让这影子浮出水面。

张仵作将木箱提在手里,吹熄了验尸房那盏油灯,摸黑往外走。他步子不快,落脚却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经过廊柱时,温招屏息凝神,老仵作的气息从她身侧半尺处掠过,浑然不觉。

温招等那道佝偻的身影走远,才从阴影里侧身出来。她朝阮时逢递了个眼色,又朝老周头抬了抬下巴。阮时逢折扇往腰里一别,跟了上去。老周头竹篙点地无声,缀在最后。

张仵作出了衙门,脚下未沾地,身形一纵便掠上了房檐。那一跃不带半分烟火气,袍角翻飞如鹤翼,落地时瓦片纹丝未动。

温招将《隐尘》覆在三人周身,咒力如薄绡笼住气息,缀在三十步外。阮时逢折扇收拢别在腰间,脚尖点在瓦楞上,连碎屑都未惊起。老周头拄着竹篙,粗布鞋底踩过檐角青苔,竟也无声无息。

张仵作每行十余步便驻足回望,侧耳听片刻,再矮身穿过一道屋脊。他绕了三道巷,过了两条水渠,最后落在一处棚户密集的贫民窟前。棚顶压着旧茅草,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鱼干,河风一吹便晃荡个不休。

院门虚掩,张仵作推门而入。

院内石桌旁坐着一位女子,膝上横着一柄机关伞。伞面半张,伞骨乌沉,伞边暗器排列如金钗,钗尖淬着冷光。她生得一副温婉眉眼,柳眉杏眼,唇色浅淡,只是周身气度冷冽如霜雪,手搭在伞柄上,指节绷得极紧。

老周头看清那柄伞的瞬间,竹篙往地上轻轻一顿,凑到温招耳侧压声道:“此人绰号断雨钗,擅用伞。伞骨藏暗器,伞面浸过药,寻常修士近不得身。”

温招微微颔首,目光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张仵作进了院门便反手将门闩落死,快步走到石桌前,将木箱搁在桌角。他朝那女子微微颔首,随后做了一个让温招三人汗毛倒立的事。

他抬起右手,指尖扣住自己耳根处的皮肉边缘,往下一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应声而起,从额发到下颌整张揭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容。

面皮之下是一张阴柔至极的女子脸庞。肤色苍白如瓷,眉峰细长入鬓,眼尾微挑,瞳仁浅褐,凉薄如深秋潭水。她将那张假面随手搁在石桌上,又抬手拔下头顶灰白的假发,露出底下墨色长发,松松绾着,用一根素银簪别住。

断雨钗抬眼望向她,伞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半分。

“拿回来了?”

“自然,还要多谢你配合,”女子对着断雨钗勾了一下唇角。

“番子那笔钱必须要拿到,”断雨钗黛眉微蹙,带着几分郑重,“此事对我来说非同小可,不可大意。”

女子没将断雨钗的郑重放在心上,抬步便往屋内走。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你何必这样如临大敌。每年这时候都是师爷经手这趟镖,如今师爷死了,新上来的那个连秤砣都没摸热乎,晓得什么规矩。头一回办事的人,最怕出错,你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细查。”

她推开屋门,里头堆着几摞旧木箱,墙角搁着一卷发黄的草席。她弯腰将草席掀开,底下赫然躺着一个人,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正是真正的张仵作。他额角肿了一块青紫,双目紧闭,显是被人打晕了扔在这里有些时辰。

女子伸手拽住张仵作后领,将人从草席底下拖了出来,麻绳在地面上蹭出窸窣的闷响。她将人拖到院中石桌旁,随手往地上一丢,张仵作的后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哼,人却依旧没醒。

“喏,活的。你把人弄回他自己家去,别叫人瞧出破绽。”女子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断雨钗扬了扬下巴,“送回去之后你便回来,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断雨钗盯着她看了两息,终究没再言语。她将张仵作往肩上一扛,机关伞挂在肘弯里,脚尖点地便掠出了院墙。

还有契丹的事?温招心道。

女子独坐院中,将碗中残水泼在墙角,起身往屋内走去。檐下那串干鱼被夜风吹得晃荡,在墙上投下一片歪歪斜斜的影。

“还不出来,等我请你们吗?”

女子话音落下,院中静了一息。

少倾,

温招自墙头翻落,靴底点地无声。阮时逢紧随其后,折扇已在掌中转了半圈。老周头竹篙拄地,落在最后,竹节与青砖相触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女子仍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那张揭下来的假面,沟壑纵横的老脸朝上,嘴角还挂着张仵作惯有的木讷。她抬眼看着三人落定,眼底那点凉薄的打量慢慢浮上来。

“逐沤子?”

老周头握着竹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打量了那女子片刻,方才在暗处看她揭面易容,已知此人绝非善类,只是这张脸实在年轻,年轻到与方才那副佝偻老态判若两人。

“姑娘认得老汉?”

女子将假面往石桌边上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不认得,只是听过。渡船的老周头,在无涯里撑了一辈子篙,据说从不出手,今日一见,原来不出手的人动起手来才最要命。”

老周头没有接这话。他将竹篙横在身前,篙尖微微朝外,是个防备的架势。

女子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淡得很。“不必紧张,我若想动手,方才你们三个在墙头我一眼便瞧见了,何必等到现在。”

阮时逢折扇在掌心一敲,偏头看了温招一眼。温招没有动,只问了一句:“阁下如何称呼?”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手抱拳,左掌压右拳,是个江湖人惯用的礼数。

她动作利落,比方才揭面拖人时多了几分爽快。

“掠萤娘。无名无姓,走窟过洞混口饭吃。”

老周头愣了一下,竹篙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后拱手回礼。

“原来是掠萤娘。老汉眼拙。”

掠萤娘将假面收进袖中,转身在石桌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半碗凉茶抿了一口。她饮茶的姿态与方才揭面拖人的利落判若两人,腕子转得极慢,像是坐进了哪家茶楼听曲儿。

“逐沤子不必客气。你这名号在无涯里比我响,我在你面前可不敢托大。”

老周头没有接这话。他将竹篙靠在膝边,退后半步立在温招侧后方,是个把话头让出去的架势。

掠萤娘这才将目光移到温招面上。她打量了一下温招又看了阮时逢一眼。

“三位深夜登门,总不至于为了夸我一张假脸做得精巧。”掠萤娘搁下茶碗,“有何贵干,直说罢。”

温招没有绕弯子,朝掠萤娘微一颔首。

“那趟镖,我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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