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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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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一杯羹容易,拿本事来换。”掠萤娘将茶碗搁回石桌,碗底磕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无涯里有一处地界,鲜少有人知晓。城隍分庙,在亡陵坞往北三十丈,陷在水底暗渠尽头。传说第五层那位城隍爷曾在无涯里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他怀中抱着一位少女,少女浑身是伤,早已没了气息。她躺过的地方四周遍生细米菊,白的黄的,开得泼泼洒洒。后来无涯里的百姓为了记念城隍爷,便在那处修了座分庙,至今香火不绝。”

温招听她说完,没有接话。阮时逢折扇在掌心缓缓摇着,扇面半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不笑的眼。

掠萤娘续道:“道上也有传闻,传闻那分庙里藏着一件秘宝。我寻了三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你们若能把那东西取出来,这趟镖的份子便算你们一份。”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碗边沿轻轻一叩,“丑话说在前头,分庙里机关重重,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没几个。你们若是死在里面,莫怪我掠萤娘没提醒。”

温招垂目想了一息,抬眼时瞳仁里映着漏下的碎月:“秘宝长什么模样?”

掠萤娘摇头:“不知。所以说是传闻。”

温招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可有时限?”

“自然是越快越好。”

“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阮时逢摇了摇扇子,单挑着眉看向温招。

说罢,温招三人便掠出棚户区,一出门便看见阿觉正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她见温招出来,手一松便从枝桠间翻了下来,落地时衣摆带起一阵细风。

破军从墙根暗处探出半个身子,贪狼立在巷尾拐角。

“小姐,后门衙门那边没动静。”阿觉凑到温招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师爷的尸首抬进去之后,再没人出来过。守门的官兵换了两次岗,皆是寻常轮值,看不出异样。”

温招微微颔首,脚下未停,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阮时逢跟在她身侧,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偏头看她一眼:“不急着说,先离了这片地界。”

几人穿巷过桥,绕了两道水渠,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旧渡口边停下。

渡口的木桩早已朽烂,半截沉在水里,石阶上生满滑腻的苔。

温招拣了处干燥的礁石坐了,将方才衙门里所见简略说了一遍。

“秘宝?这种地方要是真有秘宝,他们早就到忘尘都去了……”破军听完忍不住打岔。

温招摇了摇头,“暂且不提秘宝,事关契丹,不知耶律澜霜知不知晓此事,此事非同小可。”

“小姐,您把我放进那玉佩里,我去探探底。”阿觉主动道。

“那我也要进去!我还没进去过呢!”破军一听说阿觉要进去,立刻嚷嚷着也要跟进去。

温招看了阮时逢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拿出玉佩。

温招将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叩玉面三下。灵光自玉心漾开,如石子入水,一圈一圈漫向四方。阿觉朝温招略一点头,身形一晃便没入光晕之中,步履从容,像踩进自家门槛。破军紧随其后,进去时还回头朝贪狼挤了挤眼,贪狼面无表情地抬脚把他踹了进去,自己才迈步跟上,衣袂拂过光幕时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灵光收拢,玉佩落回掌心,温招将它系回腰间。

老周头一直靠在渡口那半截朽木桩上,竹篙横在脚边,见三人入了玉佩,才慢吞吞直起腰来。他望了一眼掠萤娘棚户区方向,河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

“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招偏过头看他,没有催促。

老周头将竹篙换了个手拄着,声音不高,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道上传闻,掠萤娘此人爱财如命。只要给够银子,什么脏活都接。杀人越货、偷坟掘墓、倒卖妇孺,旁人不敢沾的她全沾,旁人不敢碰的她偏要碰。价钱谈妥了,亲爹也卖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温招面上:“她方才说分庙里藏着秘宝,又邀几位去取,老汉听着像是拿几位当探路的棋子使。”

“她卖的是险,我们买的是路。各取所需,谈不上信不信。”温招理了理发髻,随后看向两人,“走罢。”

渡口到亡陵坞以北三十丈,陆路要绕两道水湾,水路又逆着暗流,三人索性弃了船。老周头在前头领路,竹篙点着石壁缝隙里凿出的半截栈道,那些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烂得只剩铁钉勾着两头,脚踩上去便是一阵吱呀乱颤,碎石从木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砸进暗河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周头在栈道尽头停住,竹篙往岩壁上一撑,整个人借力翻上了石台。温招足尖在岩壁上轻点两下,纵身跃上。阮时逢紧随其后。

石台之上别有洞天。

城隍分庙的飞檐从岩壁间探出来,翼角挑起,檐牙高啄,琉璃瓦在幽暗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庙宇依山势而建,从石台往上数,正殿、偏殿、廊庑、钟鼓楼一应俱全,全部嵌在岩洞内壁里,仿佛整座山被剖开了一半,硬生生塞进一座祠庙。

庙门大敞,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城隍分祠”四个漆金大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金漆底下露出灰白的木胎。

庙内飘向上空的香火萦绕在崖壁上无数神佛的身侧,如覆上了一层面纱。

万佛凝视,人如蝼蚁。

庙堂再高,供的也只是无数的念想。

念想多高,佛就有多高。

供桌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头燃得只剩寸许,烟气却凝而不散,笔直一线升上殿顶,在彩绘藻井下方盘成一团淡青色的云。供桌上供着三牲果品,猪头肉色酱红,鱼身上划了花刀,鸡嘴里衔着一根青葱,都是新鲜的。长明灯点在供桌两侧,灯油满盈,灯芯烧得极稳,火苗不起一丝摇曳。

温招在门槛外站定,目光扫过殿内。

正殿供奉的城隍神像与无涯里随处可见的佛龛石像全然不同。

那神像比真人还高出半截,端坐在檀木神台上,身着赭红官袍,腰束玉带,头戴展脚幞头,双手捧着一卷判官簿。

面庞方正,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神像周身涂了金漆,衣纹褶皱间填了朱砂与石青。

温招抬步跨过门槛,阮时逢紧随其后,老周头拄着竹篙落在最后。三人绕过供桌时,温招余光扫见神像手中那卷判官簿的封皮上,阴刻着一行小字,凑近辨认,是“生死有册,落笔无回”。

她收回目光,朝殿后走去。

后殿比正殿逼仄许多,四面石壁向内收拢,穹顶压得极低,烛火照上去映出一层深赭色的石纹,像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庙台从淤泥里浮出来,台面刻满二十八宿星图,线条被水蚀得断断续续,残存的刻痕里嵌着发黑的淤泥。

温招立在台前,低头看了一阵。星图中央嵌着一座石制星盘,盘面可转,边缘刻着十二地支与三百六十五度。星盘旁立一块石碑,碑面水痕斑驳,字迹如蚯蚓爬行,辨认了半晌才看出那几行刻字。

“青龙之尾,玄武之首。白虎之目,朱雀之翼。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为何?按下即开。”

阮时逢蹲在星盘背面,指尖拂过盘沿,触到一行暗刻小字。他凑近辨认,将二十八宿的序列从头念到尾,念完直起身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角一亢二氐三房四心五尾六箕七,斗八牛九女十虚十一危十二室十三壁十四,奎十五娄十六胃十七昴十八毕十九觜二十参廿一,井廿二鬼廿三柳廿四星廿五张廿六翼廿七轸廿八。”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台阶下,闻言插了一句:“老汉撑了四十年船,星宿名目认得几个,却不知还有这般排序。青龙七宿在前,玄武七宿次之,白虎七宿又次之,朱雀七宿殿后。”

温招的目光从石碑移向庙台地面。二十八块可踏石板按方位排列,每一块石板上刻着一宿之名,字口被淤泥填了大半。

“先算数。”她开口,声音在逼仄的后殿里荡开,撞上四壁又折回来。

阮时逢折扇一合,抬手指向地面:“青龙之尾是箕宿,序列第七。玄武之首是斗宿,序列第八。白虎之目是昴宿,序列第十八。朱雀之翼是翼宿,序列第二十七。”

老周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蹙眉道:“这四个数相加,该是六十。”

“以四除之,得十五。”温招接过话。

“第十五宿是奎。”阮时逢脚尖朝那块刻着“奎”字的石板一点,“按下去便是。”

温招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星盘边缘的十二地支与度数刻度,又抬眼扫过二十八块石板的排列方位。青龙七宿在东,玄武七宿在北,白虎七宿在西,朱雀七宿在南,方位与序列对应得上。

“按吧。”

阮时逢抬脚踩下奎宿石板。

石板纹丝未动。

三人立了一息。星盘没有转,甬道没有裂开,庙台也没有渗出黑水。后殿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的滴水声。

老周头竹篙在地上轻顿了一下,低声道:“不对。老汉撑船时听人说过,机关石板踩下去若不动,那是踩错了方位。奎宿在西方,该是白虎七宿所在的那一片,方才阮公子踩的是南面朱雀那一列。”

温招垂目审视庙台布局。二十八块石板按四象分野排列,东方七块刻青龙七宿,北方七块刻玄武七宿,西方七块刻白虎七宿,南方七块刻朱雀七宿。每一宿的石板都在对应方位之内,并非按序列从头到尾排成一圈。

“方位错了。”温招朝西面那一列石板抬了抬下巴,“奎宿在白虎七宿之中,该往西面去踩。”

阮时逢收回脚,转到西面那列石板前。他低头在七块石板间辨了片刻,奎娄胃昴毕觜参依次排开,奎字刻在最北端。

他抬脚踩下刻着“奎”字的那块。

石板向下沉了一寸,旋即弹回原位,星盘依旧未动。

老周头眉头拧得更紧,竹篙拄地的力道重了几分。阮时逢收回脚,退后半步,折扇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两次都不对。”他偏头看向温招,“莫非这四数相加另有算法?”

温招没有立刻答话。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星盘盘面,那些十二地支与度数刻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将盘面轻轻转了一圈,地支刻字依次从指腹下掠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周而复始。度数刻度则从一到三百六十五,每一度都刻得极浅。

“石碑上的话,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为何,按下即开。”温招直起身来,“得数是十五。第十五宿是奎。奎宿在白虎七宿之中,属西。方位已对,为何按下去没有反应。”

老周头忽然开口:“老汉撑船时还听过一句俗话,二十八宿轮值,日行一度。星盘上刻着三百六十五度,会不会踩哪块石板跟度数有关?”

阮时逢折扇一顿,低头去看星盘盘面。十二地支刻在外圈,度数刻在内圈,盘心嵌着一枚可转的指针,指针尖端有一道极细的凹槽。他伸手拨了拨指针,指针转得极涩,凹槽每过一度便卡一下,卡满三百六十五下才算一整圈。

“奎宿在二十八宿之中排第十五。”阮时逢缓缓转动指针,凹槽卡过十五下,指针正正指向内圈第十五度刻度,“如果石碑上的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十五,这个十五对应的不是奎宿在四象中的位置,而是奎宿在二十八宿中的序列。”

温招垂下眼,重新审视星盘盘面与庙台地面的关联。二十八块石板按四象方位排列,每一块石板的位置对应星盘上某一组刻度。她将星盘指针拨到第十五度,指针尖端指向内圈一道浅槽,浅槽的方位恰是西面白虎七宿那一列。

“踩奎宿石板的同时转动星盘。”温招将星盘转回零度,重新拨动指针,“方才只踩石板未转星盘,机关未连动。”

阮时逢会意,将指针拨回起点,凹槽卡过十五下停在第十五度。

他偏头朝老周头递了个眼色,老周头将竹篙往地上一顿,退开半步,双臂抱在胸前。

温招朝西面那列石板抬了抬下巴。阮时逢抬脚踩下刻着“奎”字的石板,石板向下沉了三寸,与此同时星盘发出一声闷响,盘面自行逆转三匝,指针在第十五度刻度上微微颤动。

星盘逆转三匝之后,庙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石阶从裂缝中向下延伸,没入浓稠的黑暗里。

甬道口嵌着一只铁环,锈迹斑驳却铸得极厚实。甬道深处透上来一股阴冷的风,裹着水汽与铁锈味。

老周头探头朝甬道里望了一眼,竹篙往洞口伸了半截,篙尖没入暗处便探不到底。他收回竹篙,转头看向温招:“下去?”

温招没有犹豫,弯腰握住铁环,拽了一下。石台在身后无声合拢,头顶最后一线烛光被截断,三人沉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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