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松开铁环,石台在身后合拢,头顶最后一线天光截断,甬道陷入幽暗。她掌心灵力微吐,黑焰浮在指间,照着石阶两侧的岩壁。壁上凿痕粗粝,每隔数步嵌一枚铜环,环上锈迹斑斑,是前人借力攀行所留。
石阶尽处,甬道豁然开阔。
地下密室呈八角形,穹顶以青砖叠涩收拢,正中嵌一枚铜镜,镜面锈蚀如鳞,映不出半个人影。
地面铺着六十四块方砖,按八卦方位排列,砖缝间填满暗红朱砂,被岁月浸成黑褐。
密室中央筑一座石制祭坛,坛分三级,每级高九寸,取三九之数。坛顶供桌横陈,桌围垂着褪色红绸,绸面绣鸳鸯戏水,丝线断了大半,只剩轮廓。
阮时逢跨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放轻了步子,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目光扫过供桌。
“这里曾经似是办过婚事啊?”
温招已行至祭坛前,她抚过供桌边缘,那里积着一层薄灰,灰面凹陷,是被人翻动后重新抹平的痕迹。供桌分左右两席,左席为男位,右席为女位。桌上物品凌乱,牌位倒扣,庚帖散落,合卺酒的红绳松脱,黄表婚契皱成一团。纸扎童仆歪倒在地,供盘上的薄麻纸被撕破一角。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坛下,抬首望了望穹顶那枚铜镜,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砖缝里的朱砂,低声道:“这地方老汉撑船时听人提过一嘴。似是城隍爷与那女子曾在这分庙办过一场冥婚。”
温招将两枚倒扣的牌位翻过来。
男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划凿得极深:甲子年三月初三子时。
女牌位背面亦有一行:乙丑年七月初七午时。
她将两枚牌位并排放回供桌,目光转向墙壁。墙上刻着三幅浮雕,从左至右依次为月下老人牵红线,太岁十二神巡游,冥婚拜堂图。
浮雕下方各有一行小字,被青苔覆了大半,她用遥昀刮去苔痕,第一幅下方写着:寅上起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六壬推之。第二幅下方写着:梅花一弄,卦象成数,合而取中,冥婚之期。
香炉旁散落一本残破黄历,纸页卷边发黄,温招拾起来翻了翻,其中有小六壬口诀与梅花易数起卦法残页。
阮时逢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行小字,折扇在掌心一合,偏头看她:“小六壬推男命,梅花易数推女命,两数相合取中,冥婚之期便出来了。”
“还挺聪慧。”温招挑眉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本座堂堂国师……”
温招将黄历搁回香炉旁,手指在供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男牌位生辰是甲子年三月初三子时。小六壬口诀,寅上起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她的声音在密室四壁间荡出回响,“从寅位大安起正月,顺数至三月。大安为正月,留连为二月,速喜为三月。三月落在速喜。”
阮时逢接过话头:“从速喜起初一,顺数至初三。速喜为初一,赤口为初二,小吉为初三。初三落在小吉。”
老周头掰着手指头跟了一遍,插了一句:“从小吉起子时,子时便落在小吉。男命是小吉。”
温招垂目看着男牌位,指尖在牌位边缘轻叩三下。
“小吉属木,对应地支卯。”
她转向女牌位,目光落在背面那行生辰上。
“女牌位生辰是乙丑年七月初七午时。梅花易数起卦,取年柱乙丑,乙在天干排第二位取数二,丑在地支排第二位取数二,年柱得数四。月取七,日取初七,时取午时,午在地支排第七位。”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跟着推算:“四加七加七加七,总和二十五。二十五除以八,余一,一对应乾卦。二十五除以六,余一,初爻动。得卦乾为天,初爻动,变卦天风姤。乾属金,对应地支戌。”
温招将两个结果并排搁在一处。
“男命小吉对应卯,女命乾卦对应戌。卯在十二地支中排第四,戌排第十一。两数相加得十五,十五除以十二,余三,三对应地支寅。”
阮时逢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一记。
“冥婚日期为寅日。”
老周头竹篙在地上轻顿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
“寅日对应太岁十二神中的丧门。”
温招垂目将太岁十二神的顺序在脑中过了一遍:太岁子,青龙丑,丧门寅,六合卯,官符辰,小耗巳,大耗午,朱雀未,白虎申,贵神酉,吊客戌,病符亥。
“冥婚日期便是寅日,对应丧门。”她将两枚牌位重新并拢,牌位背面朝上,那两行生辰小字在冷焰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先推男命小六壬得小吉,后推女命梅花易数得乾卦,两数相合取中,余数落寅。寅为丧门,便是这桩冥婚的吉期。”
阮时逢将黄历残页翻到小六壬口诀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确认无误后将黄历搁回原处。
他偏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十二根颜色各异的蜡烛,烛身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烛泪缓慢滴落。
“日期推出来了,下一步该是那十二根蜡烛了。”
阮时逢话音落下,温招的目光已落在供桌后方那十二根蜡烛上。烛身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子位在北,午位在南,卯位在东,酉位在西,其余八支各安其位。
“太岁十二神,太岁在子,青龙在丑,丧门在寅,六合在卯,官符在辰,小耗在巳,大耗在午,朱雀在未,白虎在申,贵神在酉,吊客在戌,病符在亥。”温招掰着手指头,这跟万诡门那些藏书记载的天文周易比起来,不过小菜一碟罢了,她接着道,“冥婚日期为寅日,对应丧门。从丧门位起,顺数十二神,只点黄白两色。”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祭坛下,闻言将十二地支与十二神的对应在心底过了一遍,插了一句:“寅位是绿烛,丧门不点。卯位也是绿烛,六合不点。辰位是黄烛,官符可点。”
阮时逢折扇在掌心轻敲一记,抬脚朝辰位走去。那根黄烛立在八卦方砖的巽位之上,烛身粗如儿臂,蜡面光泽沉暗,显是掺了陈年蜂蜡。他俯身凑近烛芯,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一弹。
烛芯颤了一下,火苗自芯尖窜起,黄焰稳稳立住,不摇不晃。供桌上那碟三牲的油光被烛火一映,猪头腮边的酱色愈发红亮。
“辰位官符已燃。”阮时逢直起身,目光移向下一处。
温招已经走到未位。那根黄烛立在方砖的坤位,烛身粗细则与辰位那根分毫不差。她以咒力引燃烛芯,火焰腾起的瞬间,供桌左侧的合卺酒杯轻轻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开一圈细纹。
“未位朱雀,黄烛已燃。”
阮时逢移步申位,温招已行至酉位。
两人各自引燃一根白烛,白焰如霜,将密室四壁照得冷光凛凛。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在这霜白烛火映照之下,面颊上那两团猩红愈发刺目,嘴角咧开的弧度仿佛又深了几分。
“申位白虎,白烛已燃。”
“酉位贵神,白烛已燃。”
戌位吊客是一根黄烛,立在方砖的乾位。温招引燃之后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十二地支方位,子亥两位皆为黑烛,病符与太岁跳过不点。
丑位青龙是一根黄烛,立在方砖的艮位,阮时逢走过去引燃,火焰舔上烛芯的刹那,六根黄白烛同时暴涨三寸。
烛火自行聚拢,六道焰光在半空弯折如溪流入海,汇成一道青烟。青烟凝而不散,在祭坛上方盘成一团云盖,缓缓旋转。旋转愈急,云盖愈薄,最终散作一缕轻烟没入穹顶铜镜的锈蚀镜面之中。
铜镜发出一声闷响,镜面泛起一圈涟漪。供桌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轧轧声,石台正中一块方砖向下沉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暗槽。
暗槽之中升起一只铜盘,盘中物事码得整整齐齐。
一碟三牲,猪头居中,鱼与鸡分列两侧,猪头朝北,鱼头朝东,鸡头朝南,与供桌左席方位相合。
一碟果子,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垒成塔状,果香清甜,混在陈年香火气里格外醒神。
一壶合卺酒,壶身描金,壶嘴细长,酒液晃荡间映出烛火的暖光。
两枚玉佩,男佩青玉,女佩白玉,纹饰相对,一龙一凤。
两卷庚帖,纸色微黄,墨迹清晰,男帖在左女帖在右。
两方素幡,一左一右,幡面空白,只在下角各绣一行小字,男幡绣“乾道成男”,女幡绣“坤道成女”。
一盒胭脂,瓷盒描金,盒盖半开,红色膏体莹润欲滴。
一把木梳,黄杨木所制,梳背刻着并蒂莲花。
一盘喜饼,饼面印着囍字,共十二枚,取一年十二月之数。
一盘寿面,面条盘成寿字,浇头是笋丝与香菇。
一盘子孙饽饽,白面捏成石榴形状,顶端点着红点,共九枚。
铜盘升至与供桌齐平,自行停住。盘中物事在六根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像一桌被时光封存了百年的席面,终于等到了开封的人。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缓缓直起腰身,纸壳关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面朝供桌站定。那两尊纸人眼珠以黑墨点成,此刻竟微微转动,一齐望向铜盘正中那壶合卺酒。
这可给老周头吓个够呛,“我嘞个乖乖啊…这是啥子纸人啊?咋还会动嘞?”
自从在戏台子看见那女尸咧嘴笑之后,温招对这些阴间玩意接受度高了一个度,她没理会纸人。
温招将铜盘中的物事逐件取下,分置供桌左右两席。男牌位搁左席正中,女牌位搁右席正中,牌面朝外,两行生辰小字正对供桌前方。男庚帖展于男牌位前,女庚帖展于女牌位前,纸页压平,八字分明。
阮时逢将男玉佩搁在男庚帖旁,女玉佩搁在女庚帖旁,两枚玉佩正面朝上,龙纹朝左,凤纹朝右,隔桌相对。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将女玉佩往左移了半寸,龙鳞凤羽的刻痕在烛火下恰好连成一线。
香炉左右各一,置于牌位前方。温招从袖中抽出六根线香,左右各三,香头朝外插入炉中,掌心咒力一引,六根香头齐齐燃起,青烟升腾聚而不散,在供桌上方盘成一团。
三牲小碟从铜盘中端出,搁在男位香炉前。猪头朝北,鱼头朝东,鸡头朝南。温招摆完看了一眼,将猪头方向转了半寸,原本微偏的猪嘴正正对准了北面坎位。
“猪头对坎,鱼头对震,鸡头对离。”阮时逢在旁点数方位,“坎为水,震为木,离为火,三牲各归其位,水木火相生。”
寿面盘成寿字搁在三牲右侧,喜饼印囍字叠在寿面右侧。温招将目光移向女位那一侧,阮时逢已将果子碟端在手中,正往女位香炉前搁。
碟中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垒成塔状,果香清甜。阮时逢搁下碟子,“怎么样?我摆的可对?”
阮时逢偏头看她。
温招走到女位香炉前,目光落在那碟果子上。
五样果品码得齐整,每一枚果面都朝着外侧,蒂头朝内,唯独最底层压着一枚果子,形制与其他不同。
她满脸疑惑,伸手将那枚果子拈出。
是一枚梨。
黄皮薄脆,混在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之间,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梨身被五样果子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面,方才阮时逢端碟时未曾留意。
“铜盘里何时混了梨进去?”阮时逢折扇一顿,眉头拧起。
温招也答不出,她刚将那枚梨搁在供桌边缘。
梨身刚一离碟,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密室四壁的八角穹顶传来一声闷响。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扭过头来。
纸壳脖颈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那两尊纸人面朝供桌方向,黑墨点成的眼珠在烛火映照下缓缓转动。
嘴角咧开的弧度骤然加深,从原本的耳根扯到了颧骨下方,纸面绷裂出细密的纹路。
一声尖细的笑声从纸人口中传出。
那笑声不高,却像针尖刮过瓷面,刺得人耳膜生疼。左侧喜娘笑完,右侧喜娘接着笑,两尊纸人此起彼伏,笑声在密室四壁间弹来撞去,分不清哪一声从哪边来。
供桌下方传来一阵呜咽。
那声音极低,像女子憋着气哭,哭到极致处连气都续不上,只剩喉咙里压出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呜咽声从祭坛底座传出来,贴着地面漫开,砖缝里的朱砂随着声响微微震颤。
阮时逢手里的折扇啪地合拢,扇骨磕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他退后半步,背脊撞上石棺边缘,棺身符文硌得他腰生疼,“哎呦!”
温招连忙将梨推回碟中,重新码在果子塔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