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身归位的瞬间,纸人尖笑戛然而止。
两尊喜娘的头颅缓缓转回原位,嘴角的裂纹一寸寸收拢,黑墨眼珠重新定在正前方。
呜咽声也跟着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剩最后一丝尾音在穹顶铜镜边沿绕了一圈便散了。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重新窜起,恢复先前的高度。
温招松了一口气,她退后一步,将果子碟重新检视一遍。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五样果品齐全,独独不见梨。她将碟中果子逐枚翻看,确认再无夹杂,才朝阮时逢微微颔首。
阮时逢舒了口气,折扇重新打开,扇了两下才发觉扇骨被自己捏得发烫。
“这机关当真阴损,”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余悸,“吓死爷了……”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坛下,他花白的鬓角挂着冷汗,喉结滚了两滚才挤出一句:“老汉撑了一辈子船,死人见得多,会笑的纸人还是头一回见。”
温招没有接话,目光扫过供桌,确认余下物事摆放无误。
木梳搁在胭脂盒左侧,梳背并蒂莲花朝上。
胭脂盒盖掀开,红色膏体在烛光下莹润如新。
子孙饽饽九枚排在果子碟右侧,饽饽上红点朝着供桌正中。
喜饼十二枚叠在寿面右侧,饼面囍字齐齐朝外。
红绳从铜盘底格中取出,温招执一端,阮时逢执另一端。温招将红绳绕男牌位三圈,绳结打在牌位背面正中。阮时逢依样绕女牌位三圈,绳结打在女牌位背面正中。两人将红绳两端牵至供桌正中,系于两杯合卺酒的杯脚之上,红绳绷紧如弦,杯口相对,酒液在杯壁间轻轻晃荡。
黄表婚契从铜盘底层抽出,温招将婚契压在两杯合卺酒之下,契角与杯脚对齐。
最后两方素幡从铜盘中取出,男幡置左席外侧,女幡置右席外侧。
温招将男幡微微向□□了半寸,阮时逢将女幡微微向□□了半寸,两幡幡尖相指,在供桌上方隔空相对。
温招退后三步,立在供桌正前方。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忽然暴涨,焰光聚成六道笔直的白线,从烛芯射出,穿透供桌上方的青烟云盖,直直没入穹顶铜镜锈蚀的镜面之中。
铜镜发出一声长鸣,镜面锈迹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光洁的铜胎,将六道白光反射回祭坛正中。白光落在石棺盖上,棺盖符文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纹从棺头蔓延至棺尾,又从棺尾折回棺头,循环三匝之后齐齐熄灭。
石棺盖缓缓向一侧滑开,石磨声沉闷,在密室四壁间回荡不休。
棺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细米菊铺底,花瓣洁白,沾着露水。棺头立着两个纸人,一男一女,身穿红袍,面覆红盖头。
纸壳身躯在棺中微微晃动,红盖头下那两双黑墨点成的眼珠缓缓转动,朝供桌方向望了过来。
温招立在供桌前,目光扫过石棺中那两尊红袍纸人。
阮时逢凑近半步,折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铜盘里混梨,两幡相向也是后来才对的。方才第一回摆供时,两幡明明是直立的。”
温招偏头看他。
“第一回摆供时我没留神,幡是随手搁的,两幡平行,幡尖朝上。”阮时逢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第二回你调了幡的角度,我才跟着调了女幡。这机关一步错便步步错,混梨是试探,幡的角度才是真正的坎。”
温招收回目光,重新审视供桌。
就在这时,男幡向□□,女幡向□□,两幡幡尖相指,间距不过三寸。素幡无风自动,幡面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道暗红痕迹,从幡顶蔓延至幡尾,形状如五指抓握,指节分明。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布满两幡。
老周头竹篙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幡上有东西!”
温招垂目看着那两道血手印。印痕从幡面内部渗出来,像有人从幡布背面按下手掌,五指张开,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辨。血手印在幡面上停留片刻,颜色由暗红转为焦黑,最终没入幡布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转动头颅,面朝供桌正中那两杯合卺酒,黑墨眼珠定定望着杯口。纸壳嘴角缓缓咧开,这回却没有发出笑声,只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弧度,面朝供桌,一动不动。
温招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浸透里衣,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阮时逢见温招这样,他强撑着将男幡重新摆正,幡尖朝上,女幡依样摆正。
两幡平行而立,幡面上的血手印在烛火映照下渐渐淡去,最终归于空白。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第三次暴涨,比前两回更盛三分。六道白光射入铜镜,铜镜将白光反射回石棺,棺盖符文重新亮起,循环三匝之后齐齐熄灭。
石棺盖再次滑开,棺中细米菊的花瓣微微颤动,棺头两尊红袍纸人面朝供桌,红盖头下黑墨眼珠定定望着温招与阮时逢。
温招终于缓过神来,她垂目看着石棺中那两尊纸人,供桌上的红绳、合卺酒、婚契、玉佩、庚帖、三牲、果子、木梳胭脂、喜饼寿面子孙饽饽各安其位,六根黄白烛火焰稳稳立在八卦方砖之上。
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
阮时逢目光在供桌与石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温招面上,得意道:“这回对了,看吧还得是本座出手。”他略带安抚的拍了拍温招的肩膀。
温招定了定神,抬步绕过供桌行至石棺侧面。阮时逢紧随其后,折扇别在腰间,面上那点玩笑已敛尽。
两尊红袍纸人立在棺头,红盖头覆得严实,纸壳身躯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哑光。温招抬手掀起左侧男纸人的盖头一角,阮时逢同时揭开右侧女纸人的盖头。纸人面白如雪,眉眼以细笔勾成,唇点朱砂,与石棺两侧那两尊喜娘别无二致。两尊纸人背后各贴一张黄纸,纸面朱砂写就,笔画潦草却力道十足。
温招将左侧纸人背后的黄纸揭下,纸上写着一行:一拜天地,天地为证,阴阳合契。
阮时逢将右侧纸人背后的黄纸揭下,纸上写着一行:二拜高堂,牌位在上,血脉相承。
温招将两张黄纸并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夫妻对拜,礼成入棺,棺盖合拢,第三门开。
老周头在坛下探着脖子瞅了一眼那两行字,喉结滚了滚,竹篙往地上轻顿一下:“这是要二位拜堂啊。”
温招将黄纸搁在供桌边缘,回身扫了一眼密室布局。供桌正前方空出丈许见方的青砖地面,砖缝朱砂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头顶穹顶铜镜锈蚀尽褪,光洁镜面将六根黄白烛的焰光反射下来,照得供桌前方那片空地明暗交错。
阮时逢立在温招身侧,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他偏头看她,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调笑:“招招,这机关设计得倒是贴心,非要你我拜堂才肯放行。”
温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男一女,我可以扮男子,你扮女子。”
阮时逢被这话一噎,随后无赖道,“那哪能呢,到时候扮男子的万一遇到危险呢,我哪能让招招你冒这个险呢?”
温招被他逗笑了,她抬手在他凑近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弹得阮时逢往后仰了半寸。
“站好了。要拜就拜,少废话。”
阮时逢揉着额头直起身来,面上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却仍旧亮着。他退后半步与温招并肩而立,面朝供桌方向。
供桌上两尊牌位端正,男左女右,牌面朝外。
六根线香在香炉中燃得稳稳当当,青烟笔直升上穹顶,在铜镜下方盘成一团不散。
老周头在一旁沉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躬身,面朝供桌前方那片空地,深深一揖。
这一拜下去,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旋即暴涨,焰光蹿高三寸。
供桌上两杯合卺酒的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红绳绷紧如弦,绳结处微微发颤。
阮时逢直起身时偏头看了温招一眼,嘴角勾着,没说话。
温招的余光落在供桌正中那两尊牌位上。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供桌,面朝男左女右两尊牌位,又是一揖。这一拜比方才更深三分,额头几乎触及供桌边缘。
牌位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转动了一齿。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转动头颅,面朝温招与阮时逢,黑墨眼珠定定望着两人。
温招强迫自己不看那些阴间玩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来,面朝彼此。
温招抬眼看着阮时逢,阮时逢垂目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一臂之距。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同时暴涨,白光射入铜镜,铜镜反射回供桌正中的合卺酒杯。
酒液在杯中骤然沸腾,杯口腾起一缕青烟,与香炉中的青烟绞在一处。
阮时逢躬下身去,折扇横在身前,姿态端方,与方才那副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温招依样躬身,两人额头几乎相触。
这一拜落定,供桌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轧轧声,比先前更沉更响。
棺中细米菊的花瓣无风自动,纷纷扬扬飘出棺外,落在供桌前方的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温招直起身来,与阮时逢四目相对。
两人转身行至石棺侧面。
“搬纸人。”
阮时逢走到左侧男纸人面前。
纸人身高及肩,纸壳轻飘,他双手托住纸人腋下,将男纸人从棺头提起。纸壳离棺的瞬间,
棺中细米菊的花瓣猛地向两侧翻开,露出棺底一层暗红朱砂,朱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温招双手托住女纸人,将纸人从棺头提起。纸壳入手冰凉,红盖头下黑墨眼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动,始终朝着她的方向。
两人将纸人并排放回棺中。男纸人在左,女纸人在右,两尊纸人面朝上平躺,红盖头覆住面容。
纸人刚一落定,棺中细米菊的花瓣自行合拢,将两尊纸人裹入花丛之中。
温招与阮时逢、老周头一同立在棺侧,双手按上棺盖边缘。
石棺盖沉逾千斤,三人同时发力,棺盖顺着石槽缓缓滑回原位。
棺盖合拢的一刹那,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纸壳身躯猛地向前一躬,黑墨眼珠直直瞪着合拢的棺盖,嘴角咧开的弧度缓缓收拢,最终恢复成最初的僵硬微笑。
供桌上六根黄白烛的火焰第三次暴涨,六道白光射入穹顶铜镜,铜镜将白光折返石棺,棺盖符文从棺头亮起,暗红纹路循环三匝后齐齐熄灭。
石棺后方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初时不过半指宽,旋即向两侧扩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四壁以青砖砌就,砖面刻满符文,比方才那间密室更加密集。甬道深处透出一股阴冷的风,裹着陈年香火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老周头拄着竹篙从祭坛下快步走来,往甬道里探了一眼,竹篙往地上顿了两下:“开了!第三关的门开了!”
温招立在石棺旁,垂目看着棺盖上最后一丝暗红纹路熄灭。
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
阮时逢将折扇别回腰间,回望温招,唇角弯起,眼底映着甬道深处透出来的幽光:“招招,方才夫妻对拜那一步,城隍爷可算认了你我的名分。往后你若不嫁,这密室里的纸人怕是要自己爬出来找你理论。”
“柿子大人还是先同我出去再说吧。”
温招调侃了他一句,抬步朝甬道走去。
“来啦!”
阮时逢笑嘻嘻的抬步跟上,老周头则是无奈的摇摇头笑了笑,跟上了两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