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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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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贴着她,一动不动。

树根处的细米菊以两人为圆心铺开,花瓣洁白沾着水汽,花蕊泛着淡黄。

那些花从陈隋膝下蔓延至四周尸堆边缘,将他和阿雯围在正中,像一圈无声的守灵。

温招立在浅水边缘,蓝芒从脚踝边掠过。

她望着陈隋的背影,望着那圈细米菊,望着尸堆里那些横陈的躯体,有的蜷缩如婴孩,有的四肢张开仰面朝天,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发丝随水波轻轻漂荡。那些面孔大多年轻,女人们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嘴角凝着干涸的白沫。

阮时逢站在她身侧,折扇垂在手中,扇骨抵着掌心,攥得指节泛白。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最后面,浑浊的眼珠定在陈隋身上,喉结反复滚动,终究一言未发。

纸灯的暖光与蓝辉在陈隋身上交叠,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涟漪搅碎又聚拢,反复不定。他抱着阿雯的姿势仿佛一座泥塑,肩背弓着,脊骨一节一节凸出衣料,像绷到极致的弦。

细米菊的冷香漫上来,混着水汽与腐气,钻进肺腑。

陈隋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唇齿贴着阿雯的额发,破碎不堪。

“你说春天种细米菊。”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花籽我买回来了。”

他的手在阿雯后脑收紧,指节发白,指缝间漏出几缕枯黄的发丝。

“你说等我回来。”

他将脸埋进阿雯颈窝,肩胛骨猛地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只弓。

“我回来了。”

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听不见半点哭声。

“阿雯……下面是不是又冷又黑的?我知道你最怕黑了……等等我……等我杀光了那帮畜牲就下去陪你……”陈隋哽咽着,声音轻柔,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闻言,温招三人眉头紧蹙,可下一瞬,幽蓝水光漾动,巨树轮廓渐渐虚融,纸灯的火光扭曲摇曳,整片渊景如浸于水中的画,缓缓化开,幻境更迭。

幻境更迭间,温招三人重新站在了衙门那条窄廊之下。廊柱的漆色比方才深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许久,泛着暗沉的乌光。

陈隋就站在廊道尽头。

他身上的武官袍还是那身靛蓝,腰间铜牌却不知何时被扯了下来,歪斜地挂在腰带上,牌面上的字被一道血痕糊住了大半。

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刀刃往下淌血,在脚边汇成一小汪,正缓慢地往廊外的石阶上蔓延。

廊道两侧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皂衣差役的尸首。

有人倒在廊柱旁,喉间一道豁口,血喷溅在柱面上,顺着木纹淌下来。有人歪在廊栏边,腹部被洞穿,肠子从破口处滑出来搭在栏板上,热腥气混着河风往人鼻子里钻。还有一具倒在离陈隋最近的廊檐下,胸口被连捅了七八刀,刀刃绞过的痕迹参差交错,显是下手的人唯恐他死得不够透。

陈隋没有看那些尸首。

他的目光定在廊道另一头,一个正从内堂疾步走出来的青袍官员身上。

那人正是幻境初现时坐在紫檀案后的官员,姓周,名唤周维安,是巡防营的副将。他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攥着一卷名册,面色铁青地跨过门槛,在廊道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终落在陈隋面上。

“陈隋。”周维安开口,嗓音压得极沉,像砂石磨过铁砧,“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在周维安三步之外,垂着眼帘,将短刀上的血在武官袍的下摆上蹭了两下。布面洇开深色的水痕,刀锋却未擦净,刃口上凝着暗红的薄霜。

“周大人。”陈隋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身为官,便欺民,天经地义吗?”

周维安的嘴唇颤了一下。

“陈隋,你血口喷人。”他咬着牙,声音却发虚,“本官何曾……”

“我的阿雯死了……被你们这群狗官玷污至死!”陈隋撕心裂肺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周维安盯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根本就不知道谁是阿雯,或者说他从来没在乎过营妓的姓名和性命。

他忽然拔刀劈向陈隋面门。

陈隋侧身避开,短刀翻转上撩,刀尖直刺周维安持刀的手腕。

周维安手腕中刀,长刀脱手落在廊砖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惨叫着缩回手,右手腕上豁开一道深口,血涌出来染红了袖口。

陈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欺身而上,左掌拍在周维安肩头,将人掼在地上。周维安后脑磕上廊砖,眼前一阵发黑,再睁眼时陈隋的短刀已经抵在他喉间。

“战争为的,不是还百姓一个大家,而是要拆散无数小家是吗……”陈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维安的眼珠惊恐地转了转,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

陈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短刀往前一送,刃尖没入喉管,从后颈透出半寸。周维安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攥住陈隋的胳膊,指甲嵌进布料里。他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陈隋将刀拔出来,周维安的身体瘫回地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廊下安静了。

温招三人尚未从那场血案的余韵中回神,脚下景象再度扭转。

亡陵坞的水仍是那片水,巨树仍是那株巨树,只是枝头光叶尽数凋零,只剩嶙峋枯枝探向穹顶幽蓝,似一只朝上摊开的骨手。水面浮灯早已燃尽,灯壳子朽烂成泥,散在浅滩上无人收拾。

陈隋蜷在巨树根须盘成的凹洞里,脊背抵着湿冷树皮,腿上横搁着阿雯的尸首。她比上回见时更枯槁了,面上的尸斑已连成整片暗紫,嘴唇缩成两条薄线,颧骨高耸如孤峰。陈隋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从肩头顺臂而下,在指尖汇成一线,滴滴答答落进脚下的浅水里。他右腹还有一道贯穿伤,肠子拿布条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泛出黑褐的硬壳。

他怀里还攥着那袋细米菊花籽,粗麻布口扎得紧实,一点没漏。

官兵的搜捕声从亡陵坞外围传来。

铁甲磕碰石壁的声响,刀鞘撞上岩柱的闷响,还有忽远忽近的吆喝。

有人举着火把往水面上照,火光从枝桠缝隙里漏进来,在陈隋脸上一晃而过。他下意识把阿雯往怀里拢紧,后脑抵住树根,屏息凝神。

火把的光渐渐往西移去,搜捕声也跟着散入岩壁深处。

陈隋松开怀里的手,低头看了阿雯一眼。

她已经硬了,四肢僵直,下颌微张。

他用拇指替她把下颌合上。他的手在她鬓边停了片刻,将一缕黏连的碎发梳到耳后。

他将她放在树根凹洞里,拿自己的武官袍盖住她。

袍子短,盖了上身便露了脚。他又把剩下的半幅扯过来,勉强遮住她赤着的脚踝。

做完这些,他扶着树干站起来。

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脚边浅水里晕开一团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得笑。

搜捕的火光又从东边亮起来了,这次比方才更近。

甲叶摩擦石壁的声响贴着水面传来,有人拿刀鞘敲着岩壁,一下一下,闷沉沉地撞进耳膜。

陈隋听见有人在喊“围住亡陵坞”“往树那边搜”。

他攥紧了手里那袋花籽,往树冠方向挪了两步,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就在这一瞬,亡陵坞外围的搜捕声忽然断了。

甲叶磕碰的响动、铁尺敲壁的闷响、火把燃烧的噼啪,像是被一只大手从半空里攥住,齐齐掐灭。

亡陵坞陷入死寂,连水面浮灯朽壳偶尔碎落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隋脚步钉在原地。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那断绝不是错觉。

搜捕的官兵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人声都散得干净。他扶着树干往亡陵坞外围望了一眼,火把的光全灭了,只剩岩壁缝隙里透出来的幽蓝冷辉。

树根底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袍角垂在浅水中,水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荡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截从水里长出来的朽木,不出声,也不动。

温招瞳孔骤缩,“是他……”

这不正是前世害她而死,这一世害阮时逢中简的那个黑袍人吗。

陈隋松开扶手,将花籽袋塞进怀里。他垂着眼打量那黑袍人,右手背在身后,暗暗摸向短刀的刀柄。

黑袍人先开口了。声音不男不女,不辨老幼。

“陈隋。”

陈隋将短刀拔出来,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水汽洇成暗褐。他横刀于前,左肩的伤口因这个动作被牵扯,血又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你是何人?”

黑袍人没有答他,只抬起一只手,他掌心摊着一枚铜符,符面刻着“硝畿巡防”四个字,正是陈隋腰间那块被血糊住的牌子。

陈隋的目光落在铜符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杀巡防营副将周维安,又连杀皂衣差役七人。巡防营总兵赵康年已传下军令,生擒你者赏银百两,提头来见者五十两。”黑袍人将铜符收回袖中,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亡陵坞外围已布下三重搜捕,你无路可走。”

陈隋握着刀的手指紧了紧。他偏头看了一眼树根凹洞里的阿雯,喉结滚了一下。

“你是来抓我的?要动手就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我是来与你做一笔生意的。”

黑袍人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浅水既没溅起水花,也没发出声响。他走到陈隋面前三步处停住,兜帽阴影里那双眼睛的位置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整张脸像被挖空了一般。

“我可以给你永生之力。不死,不灭,不生,不亡。”黑袍人的声音低下去,“你将永远留在隍硝窟,无需饮食,无需睡眠,伤口自愈,寿数无尽。你将成为这片地底的主宰,这里的一切,都在你掌心之中。”

陈隋盯着他,没有说话。

黑袍人续道:“你的爱人总有一天我也会让她回来见你。”

陈隋握刀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缩,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树根凹洞里那张盖着武官袍的尸身上。

袍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紫的脚踝。

“你要我做什么?”

黑袍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兜帽的阴影几乎罩住陈隋半张脸,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吐出来的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凉。

“每旬为我找来九名典妻。我要你剖开她们的肚子,取走腹中胎儿。女婴归我,男婴留在硝畿,便是新的苦力。”

陈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剖腹取子。”

黑袍人点了点头。

陈隋收回目光,落在黑袍人的兜帽上。

“成交。”

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药丸,搁在陈隋摊开的掌心里。药丸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陈年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怪味。

“吃下它,永生不死。”黑袍人退后一步,“从今往后,你便是硝畿的城隍爷。”

陈隋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

他沉默了很久。

少顷,他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一瞬,陈隋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开始飞速愈合。

皮肉合拢,筋络续接,白骨生肉,不过数息之间,肩头只剩一道浅红的疤。

他腹部的贯穿伤也跟着收口,布条底下新生的皮肉顶开旧痂,发出细碎的剥离声响。

陈隋站在浅水中,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

黑袍人转身朝亡陵坞深处走去,袍角垂在浅水里,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只丢下了一句:

“世间再无硝畿民,只留隍硝万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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