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如薄琉璃,自边角起,丝丝裂痕漫延开来。光影簌簌剥落,周遭幻象寸寸消融,碎屑似流萤飘散,天地间浮光点点溃散,幻境缓缓崩解,万般虚妄,渐归虚无。
甬道四壁的鎏金壁画重归眼前,金粉在暗光里明灭不定,画中人物衣袂翻卷如旧,仿佛方才那些雪与血都只是虚构的浮云。
温招立在原处,还在微微出神。
阮时逢也收起了笑,只剩下了满室的沉默。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最后头,也一声不吭。
“走吧,掠萤娘还等着秘宝呢。”
闻言,阮时逢和老周头点了点头,三人抬步往甬道深处走去。
壁画从身侧往后倒退,陈隋跪在尸堆里的背影,周维安喉间喷出的血,亡陵坞巨树下的黑袍人,一幅接一幅在余光里闪过。她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苔痕,细碎声响在四壁间弹来撞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屏,屏面刻着城隍分庙的祭坛纹样,与方才那间密室别无二致。温招伸手按上屏心,咒力渗入石纹,屏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滑去。
石屏之后是一片逼仄的耳室。
耳室正中隆起一座坟包,黄土夯实,无碑无铭。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位,牌面朝外,空白无字,边缘被潮气浸得发黑。
温招绕到牌位背面,木面上阴刻着四个字,笔画凿得极深,一撇一捺都带着刻字人的狠劲。
城隍之珍。
阮时逢跟着绕到背面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敲,扇骨差点脱手。他退后半步,感到战栗。
“这里面……该不会是阿雯的尸首吧,或者……什么长生不老药?”
这话落下去,耳室里静了一息。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坟包侧面,花白鬓角挂着冷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吭声。
温招立在坟前,垂目看着那四个字,咽了口唾沫。她伸手摸向腰间遥昀,钺柄入手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得罪了……”
阮时逢往旁边让了半步,折扇别回腰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坟包,喉间干涩,目光在黄土与木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温招蹲下身,遥昀的钺尖插入坟包顶端的夯土,一掘一撬,泥土簌簌滚落。黄土夯得极实,每一层都像被石杵反复捶过,钺尖每入一寸都要比别处多用三分力。她掘了十余下,坟包顶端才豁开一道窄口。
土里混着细米菊的干枯花茎,根须盘结如网,裹在黄土之中,颜色与泥土一般无二。温招将那些花茎扯开,继续往下掘。
阮时逢蹲在坟侧,拿折扇帮着拨开滚落的碎土。
老周头则是用竹杆帮忙,忽然竹竿底部触到一块硬物,老周头拨开浮土,露出一小截粗麻布角,颜色发暗,混在细米菊干枯的花茎里几乎辨不出来。
他将竹篙插进土里,腾出手来将那截布角往外扯了扯。麻布口扎得紧实,绳结被泥土浸过又干透,硬得像块石子。
他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温招用遥昀去挑,绳结终于松开,露出布袋里头裹着的东西。
一层粗麻,一层油纸,油纸里头又是一层细绢。绢面发黄,边角朽了大半,指腹一碰便碎。
绢布散开,掌心里剩下一堆干瘪的种子。花籽细小如粟米,颜色灰白,粒粒分明,被层层包裹呵护至今。
温招蹲在坟包侧面,垂下眼睑看着老周头掌心那捧花籽。遥昀的钺尖还插在土里,掌心攥着钺柄,指节发白。
老周头将花籽托在竹篙横面上,一粒也没漏。
他盯着掌心那捧细米菊种子,花白鬓角挂着冷汗,嘴唇翕动了两回。
阮时逢直起身来,折扇别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
他偏头看了温招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坟包里没有尸骨,没有衣冠,没有一件随葬的明器。
层层包裹之下,只剩这捧花籽。
城隍之珍。
原来在受万人供奉的“神明”心中,
万千金银都不抵一包花籽,
亦或者说,发现爱人离世的那一刻,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已然化为虚无,
年少不可得之人与年少不可得之物,
在这荒芜的三百年里,化作了无尽痌瘝在他心头扎根,发芽,却再也开不出年少时的幽馥,也寻不回年少时,那个愿意叫他“木头”的少女。
温招将遥昀从土里拔出来,归入腰间钺鞘,她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周头拿油纸重新将花籽裹好,细绢包外层,粗麻布扎紧,一道一道按原样叠回去。他系绳结时手指发抖,打了三回才将绳扣收紧。
老周头把那袋花籽递给温招,温招顿了一下,接过了那包花籽,有些郑重,她放进怀里收好。
随后,温招把黄土覆回去,一层一层夯平。坟包隆起如初,木牌位插回正中,牌面朝外,空无一字。
三人立在坟前。
耳室里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阮时逢将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秘宝……”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坟侧,浑浊眼珠定在木牌位那四个刻字上,看了许久。他开口时声音发涩,竹篙往地上顿了一下。
“老汉撑了一辈子船,见过金银满舱的,见过绫罗裹尸的。头一回见着拿一包花籽当命根子的。”
温招没有接话。
她将遥昀归入腰间钺鞘,抬步朝耳室出口走去。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半步,折扇别回腰间。他经过坟包侧面时脚步慢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那块空白的木牌位。
老周头拄着竹篙走在最后,出了石屏回身将屏面合拢,缝隙归位如初。
三人沿甬道原路返回,壁画在身侧一幅幅倒退而过。亡陵坞巨树下的黑袍人,周维安喉间喷出的血,陈隋跪在尸堆里的背影,一幅接一幅消失在余光尽头。
甬道尽头透出一线红晕,温招跨出甬道的瞬间,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旋即恢复如初,像是送客,又像是道别。
石棺静卧,棺盖合拢如初。棺头两尊红袍纸人立在原处,红盖头覆得严实。供桌上两尊牌位端正,男左女右,牌面朝外。合卺酒杯中的酒液已干,杯底凝着一圈暗红渍痕。红绳松脱,垂在供桌边缘。庚帖纸色发黄,玉佩光泽沉暗,木梳胭脂各安其位。
看完陈隋和阿雯的故事,这些布置,温招觉得应当是陈隋设下的这些关卡和装饰吧,或许只有午夜时分,那个喜欢细米菊的少女,才会穿着一袭嫁衣出现在他的梦中吧。
三人走出了密室,
正殿那尊城隍神像立在檀木神台上,赭红官袍,展脚幞头,双手捧卷。
温招经过神像面前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那张方正的面庞。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她将目光从神像脸上移开,跨出正殿门槛。
庙门外那片石台仍旧嵌在岩壁间,飞檐翼角挑起,琉璃瓦泛着暗沉沉的光。
台下暗河无声流淌,水面浮着细碎萤光,随波轻晃。
温招立在石台边缘,河风从暗处灌过来,将鬓角碎发吹散几缕。
阮时逢走到她身侧站定,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掠萤娘要秘宝,你我就带回来一包花籽,这回去该如何交代?”
温招偏头看他。
“当然是实话实说。”
老周头拄着竹篙从庙门里跟出来,闻言接了一句:“老汉倒觉得,实话说了掠萤娘未必肯信。那位娘们儿爱财如命,你跟她说庙的秘宝是一包花籽,她只当你们私吞了。”
温招没有接话,她沿着石台边缘往栈道方向走去。
三人沿栈道返回渡口时,天墟岸的灯火已经重新亮起来。河面上浮着几盏新放的河灯,暖黄烛火在幽蓝水光里明明灭灭。渡口泊着几条乌篷船,船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石头上,有的补网有的磕烟袋。
老周头撑船将三人渡回天墟岸主渡口。竹篙起落间水声哗啦,船身贴着水面滑出去一截。待船靠岸时,老周头将竹篙往石阶上一搭,稳住了船身。
温招抬步上岸时,老周头在船尾低声道:“老汉明日还在此处撑船。姑娘若有事,尽管来寻。”
温招回身朝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温招和阮时逢沿天墟岸的石板路往回走。巷子里行人稀疏,酒肆茶棚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河风从暗处吹过来,裹着水汽与陈年鱼腥味。
阮时逢走在她身侧,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步子不紧不慢。
“回聚水居?”
温招点了点头。
二人拐过两道巷口,聚水居的旧布幌子远远便能望见。伙计正上门板,见他们回来便又将门板卸下半扇,侧身让进去。
温招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她感觉似乎有人影闪过,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旧灯笼在河风里轻轻摇晃。
她收回视线,抬步上楼。
温招与阮时逢进了屋,反手将门闩落死。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残茶早已凉透,窗纸被河风吹得微微鼓动。
温招从腰间解下锦鲤玉佩,托于掌心,指腹摩挲过玉面那道浅纹。
她朝阮时逢递了个眼色,阮时逢微微颔首,两人身形同时一晃,没入玉中光晕。
玉佩里的天光仍是那般温煦,竹楼檐角垂着几串风铃,是柳含烟闲来无事用草茎串的。溪水从竹楼后头绕过来,水声潺潺,与外面无涯里的死寂比起来,此处倒像另一个天地。
可这方天地里的气氛却僵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