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澜霜坐在竹楼前的石阶上,膝头搁着那柄契丹短刀,刀鞘上银饰被她指腹磨得发亮。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瞳仁,面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自从闻琊失踪,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耶律澜霜,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柳含烟坐在她身侧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想递又不敢递,帕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她偏头看耶律澜霜,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寻出合适的话来。
谢明月立在竹楼檐柱旁,手指绞着衣带,目光在耶律澜霜与阿觉之间来回游移。谢轻言站在她身侧,月白衣衫沾了些许竹叶碎屑,他负着手,面上那点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敛了三分。
魑惊被贪狼护身后,只露出半边脑袋。贪狼面无表情地立在竹楼门边,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阿觉站在耶律澜霜面前三步处,两手叉着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破军站在她侧后方,抱着胳膊,平日里跟阿觉抬杠的劲头此刻半点也不剩,只拿眼尾一遍遍去扫耶律澜霜的脸。
“耶律公主。”阿觉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咬得清楚,“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只想知晓契丹在无涯里究竟要做什么。”
耶律澜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阿觉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又沉了几分:“若是闻琊失踪与这其中有关呢,你还要瞒到几时?”
耶律澜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了好了,小小觉,别那么大火气,坐下聊坐下聊。”竹影看不下去了开口劝架,温招和阮时逢进来之前,魑惊已经给阿觉介绍竹影了。
温招和阮时逢走到几人跟前。
温招在耶律澜霜身侧坐下,石阶冰凉。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将双手搁在膝上。
半晌,温招抬眸望向她。
“此事牵连两国,也牵扯整座隍硝窟。”温招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公主应当比我更清楚其中的份量。”
耶律澜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竹影在檐角晃了晃,终究没再沉。
过了半晌,耶律澜霜抬起头,浅色瞳仁里映着竹楼檐角漏下的天光。
“三百年前那场仗,大钰打的是突厥。”她开口时声音发涩,像一块搁了太久的旧帛被重新抖开,“可暗处渔利的,是我契丹。”
石阶上静了一息。
破军抱臂的姿势松了半分,偏头看向耶律澜霜。贪狼立在门边,眼珠微转,落在她面上。
“大钰北疆的硝畿,突厥南境的巫霭林,这两处都在那条旧商道上。三百年前战事一起,商道断了,我契丹的皮货与药材运不出去,大钰的茶盐也运不进来。”耶律澜霜将刀鞘往膝边挪了半寸,“当时契丹王庭便定下一条暗策,两边都帮,两边都不帮到底。大钰要买突厥的铁矿,我契丹便出价更高,把铁矿截下三成。突厥要买大钰的粮种,我契丹便从中抬价,把粮种扣下两成。仗打得越久,契丹囤积的兵器与粮草便越多。”
“无涯里衙门与契丹的买卖,是战后才起的。”耶律澜霜续道,“硝畿改作隍硝窟之后,第一层封给了权贵,第二层封给了修士,第三层便是无涯里。衙门设在无涯里,管着百姓的生死簿。可衙门里的人也要吃饭,也要打点上下。他们便与契丹立了一条暗约。”
她顿了顿,手指在刀镡上叩了一下。
“衙门将无涯里的兵器走私低价卖给契丹。那些兵器多是硝畿旧军械库里留下来的,锈了修,修了卖。契丹拿到兵器之后便运一趟镖给无涯里衙门,这趟镖的价值与兵器相当,却从不走官道,只走暗河水路。每年这个时候,镖便到了。”
阿觉抱着胳膊拧眉听了一阵,插了一句:“那趟镖里装的是什么?”
耶律澜霜摇了摇头。
温招也没再难为她,她接过话头,将熹微先生之事、城隍爷陈隋、以及无涯里秃鹫等这一路走来之事说了一遍,她说得极简,只拣紧要之处点出,饶是如此,竹楼檐下几人听完之后仍久久无话。
“小姐,那这趟镖和秃鹫有什么关系?”这时候魑惊不解的问温招。
温招摇了摇头道:“这趟镖是次要,而交下掠萤娘此人才是主要,此人黑白两道皆通,交下此人或许能寻到那老瞎子和秃鹫。”
而就在温招话音落下之时,一直沉默的谢轻言往前迈了半步。他先看了温招一眼,又偏头看了看身侧的谢明月,谢明月垂着眼,指尖仍绞着衣带,却微微点了点头。
“阮姑娘。”
温招抬眼看他。
谢轻言拱手一揖,这一揖比往日更深三分。
“在下与家姐想回无涯里一趟。当年收养在下的李奶奶,住在天墟岸西头的旧巷里。如今既到了此处,家姐与我想登门拜谢旧恩。”
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如旧,尾音却压得比平日低了些许。
“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当年在下离窟赴考,临行前她站在巷口送到看不见人为止。一别经年,不知她还在不在。”
石阶上静了一息。
耶律澜霜抬起头,浅色瞳仁从谢轻言面上掠过,又落回膝头短刀。柳含烟将绞皱的帕子展平了叠好,收进袖中。魑惊从贪狼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眨了两下。
温招没有立刻应声。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阮时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扇骨碰着掌心那声脆响在竹楼檐下格外清晰。
“李奶奶?”温招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平直,“天墟岸西头,你可记得门户?”
谢轻言垂目想了想,眉心微蹙又松开。
“巷口有一株石楠树,石楠树底下有口井。巷子窄,进巷走约莫三十步,左手边第三户。院墙矮,门板是旧杉木拼的,门楣上挂过一串干艾草。”
如今无论是天墟岸还是亡陵坞亦或是抚仙坑处处都有可能有危险,许老爷子诈尸、秃鹫盗尸、皮影戏真尸做戏、衙门四处抓人,暗处指不定那黑袍人还在盯着,这些事单拿出一样便够要命的,偏偏还聚在了一起……
片刻,温招从石阶上站起身。
“我与你同去。”
谢轻言一怔,旋即又拱手:“不敢劳烦姑娘。”
“无涯里如今危机四伏,你能保证谢姑娘无恙?”温招凝眸注视着他。
谢轻言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后面的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苦笑了一下,把未出口的客气话咽了回去。
阮时逢折扇一收别回腰间,从竹楼门边直起身来。他走到温招身侧站定,偏头看她时唇角勾了一下,没说话,那意思却分明得很。
谢明月这时才松开绞着衣带的手指,走上前来。她朝温招深深福了一礼,没有多言,只退到谢轻言身侧站定。
温招从腰间解下玉佩,托于掌心,咒力一引,玉面漾开灵光。四人身形一晃,同时从光晕中踏出,脚踩在聚水居二楼客房的旧木地板上。
窗外河风灌进来,带着水汽与陈年鱼腥味。桌上那盏残茶仍旧搁在原处,茶汤已凝了一层薄皮。
温招将玉佩系回腰间,抬步推开了房门。廊下无人,她沿着木梯下行,三人跟在身后。
玉佩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如今已是天明,晨钟敲响,一长六短,已是辰时。
辰时的天墟岸已经醒了。
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撑船的汉子们蹲在岸边啃干粮,几个妇人提着木桶在渡口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间水花溅开,混着碎冰碴子顺流而下。
巷口卖热汤饼的摊子支起来了,铁锅里的滚水翻着白浪,摊主拿长筷拨弄着面剂子,白汽腾涌,把半条巷子都罩进暖融融的吃食香气里。
温招走在最前头,谢轻言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谢明月缀在谢轻言身侧,阮时逢落在最后,折扇别在腰间,步子散漫却不落后半分。
四人沿着河岸石板路往西行,过了两道矮桥,桥下暗河汇入一处浅湾,水声渐弱,人烟也稀下去。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竹楼靠得极近,檐角几乎碰在一处,将天光裁成一条细缝。路面从青石板换作夯土,坑洼处积着昨夜露水,踩上去无声。
谢轻言脚步忽然慢了一瞬,目光越过前面那道矮墙,落在巷口一株老树身上。树干粗壮,皮色灰褐,枝桠向河面斜伸出去,树冠光秃无叶,只剩枝杈嶙峋如骨。
“石楠树。”谢轻言低声念了一句,嗓音发涩。
温招顺着他目光望去。树底确实有口井,井栏以青石垒成,石面磨得圆润,井口覆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压了半块砖。
谢轻言在井边站了片刻,才抬步往巷中走去。巷子窄,四人鱼贯而入,两侧院墙矮的不过人肩,高的也只齐眉,墙头覆着茅草,草间生着细弱的野藤。走到第三户门前,谢轻言停下脚步。
门板确如他所说,旧杉木拼成,木纹粗粝,门楣上那串干艾草早已枯成碎屑,只剩几截草梗挂在钉子上。院墙矮,墙内一株枯了的石榴树探出枝来,枝上挂着半截断绳,绳端系着一只破瓦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里头静悄悄的。
谢轻言立在门前,抬手欲叩,指节停在门板上方三寸处,迟迟没有落下。谢明月从他身后探出手来,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头。
谢轻言垂下手臂,喉结滚了一下。
温招越过他身侧,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这次比方才重了些。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有布鞋底蹭着夯土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停在门板内侧。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浊重:“哪个?”
谢轻言听到这把声音,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他嘴唇翕动了两回,才从喉咙里逼出声音,他的声音很大,不同于以往的温润,还带着激动:“奶奶,是我,阿言,我回来了。”
门内静了。
静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久到谢明月攥紧了谢轻言的袖口。
门板被从内侧一寸一寸拉开,动作极缓,像是怕门外站着的人一碰就碎。门缝越开越大,露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头发拢在脑后,拿一根木簪别住,鬓角碎发被睡意揉得翘起。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干瘦的手腕。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在晨光里眯了眯,才定在谢轻言面上。
她看了他片刻。
又看了片刻。
李奶奶的手从门板上挪开,在空中颤了两下,像是不敢碰他。谢轻言上前一步,弯腰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得紧。他的手比李奶奶的手大出许多,掌心温热,将那双干瘦冰凉的手指整个包住。
“奶奶……我回来了……是阿言不好…许久未回来看您了……”
李奶奶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眼珠里泛起一层水光。她抽出手来,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又涩又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瘦了许多。当年走的时候脸上有肉,如今怎的瘦成这般模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絮絮叨叨说着,侧身让开门口,招呼四人进院。她看见谢明月时愣了一瞬,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两圈,忽然瞪大了眼:“这是……明月?”
谢明月上前半步,朝李奶奶福了一礼,腰弯得极深。
“李奶奶,明月回来了。”
李奶奶将她扶起来,枯瘦的手掌在她胳膊上捏了两下,嘴里念着:“好,好,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