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每日都是吃饭,睡觉,引气,劈柴。
引气入体带来的裨益悄然无声地改变着这具身体。那场几乎夺去原身性命的风寒,早已消弭无踪,连带着身体深处因长期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留下的沉疴,也被那缕微弱却持续滋养的暖意缓缓驱散。筋骨间充盈起一股久违的活力,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沉重滞涩,连带着五感也敏锐了些许。
玄道子知道,不能再依靠邻里的接济度日了。她谢绝了王婶再次送来的米粮,也婉拒了李伯让她去帮忙纺线的提议。人情需还,自食其力方是长久之道。
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玄道子背上一个村里匠人编的简陋竹篓,里面放着麻绳、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柄郎中借给她的小药锄。她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粗布短打,长发简单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走出小院,沿着村中的土路向村外走去。
采药。
这是她根据原身残留的记忆和这几日观察郎中所得出的谋生之道。
村中唯一的赤脚郎中姓陈,人力有限,药材多靠收购或自己简单采摘。山中有宝,识者得之。而她,恰好拥有远超此界的草木辨识之能,那便是感知灵力的能力。
路上遇见早起劳作的村民,她微微颔首,便算是打了招呼。村民们也友善地回应,眼神中带着对这个大病初愈,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女娃子的好奇与关切。
“玄丫头,身子骨好啦?这是要进山?”扛着锄头的王叔停下脚步,关心地问。
“嗯,王叔早。身子大好了,进山寻些草药。”玄道子声音清冽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多谢王叔和婶子前些日子的照拂,米粮和药草钱,我采了药换了钱便还上。”
“哎,不急不急!”王叔摆摆手,憨厚地笑着,“你能好起来就好!山里路滑,当心些,莫往太深处去,最近听说有野猪下山拱地呢!”
“知道了,多谢王叔提醒。”玄道子应下,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玄道子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扫过林间每一处角落。
“蛇舌草,性寒,可清解热毒,生于阴湿石缝。”
“地榆,根入药,止血收敛,多长于山坡向阳处。”
“紫苏,叶可发散风寒。”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极有效率,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颈项滑落,沾湿了粗布的衣领。粗糙的柴刀偶尔用来清理挡路的藤蔓,锋刃虽钝,在她手中却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角度切入。
日头渐高,竹篓也渐渐沉了起来。除了常见的草药,她还幸运地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崖壁缝隙里,发现了一小丛品相不错的石斛,这算是意外之喜。
晌午时分,玄道子背着半篓药材回到了村口。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村子东头陈郎中的小院。
陈郎中是个头发花白、精神还算矍铄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捣药。见到玄道子进来,有些意外,随即看到她背篓里的药材,眼睛亮了亮。
“哟,小玄啊,你这是……”陈郎中放下药杵,起身迎了过来。
“陈老,进山采了些草药,您看看是否合用。”玄道子将竹篓放下,语气平和。
陈郎中蹲下身,仔细翻看篓中的药材。越看越是惊讶。这些药材不仅种类不少,而且采摘的手法极其老道,根须完整,品相上佳,几乎没有损伤。尤其是那几株石斛,处理得干净利落,显然是行家手法。
“这......这些都是你采的?”陈郎中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之前还病恹恹、沉默寡言的姑娘。虽然她病好后气质似乎沉静了许多,但这采药的本事......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嗯,运气好些。”玄道子淡淡应道。
陈郎中啧啧称奇,也没多问,仔细清点分类,最后给了玄道子一小串铜钱和一小袋糙米。
“小玄啊,你这手艺,比老头子我年轻时都强!以后采到好药,尽管送来!”
玄道子接过钱粮,微微颔首:“多谢陈老。”
解决了生计问题,玄道子心中更定。每日的节奏变得清晰起来:清晨进山采药,换取钱粮,午后便是属于她自己的修行与练剑时间。地点依旧是屋后那片僻静空地。
引气入体只是开始。她仍旧每日重复着枯燥的功课:静坐,凝神,沟通天地间那稀薄而驳杂的灵气,捕捉、引导、纳入、温养。过程依旧缓慢艰难,经脉的刺痛感时常伴随,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干涸的经脉正在被一丝丝微弱的暖流缓慢浸润、拓宽。虽然距离正式踏入炼气期还有漫长的路,但根基正在一点点夯实。
练剑也同步进行。手中依旧是那根普通的木棍。她摒弃了前世所有繁复玄奥的剑诀,只专注于最基础的剑式:刺、点、撩、带、格、扫......动作缓慢到极致,每一个姿势都力求精准无误,呼吸配合着动作的起承转合,意念则引导着体内那缕内气,尝试着在特定的经脉路线中流转,去感知木棍的纹理、重量、重心,去体会“力”从足下升起,经腰胯传递,由肩臂发出,最终凝聚于“剑”尖的完整过程。
这便是重新构建“身”、“意”、“气”、“器”四者联系的方法,独属于她玄道子的法子。
这一日,她采药归来稍早,背篓里收获颇丰,换的钱粮足够几日之用,心情也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打算去村口溪边清洗一下手上沾染的泥土和草汁。
村口那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投下大片阴凉。树荫下,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正是那个被村里人叫做“朔”的男人。
他背对着村落的方向,面朝通往山外的蜿蜒土路。身姿挺拔如松,脊梁挺直得没有一丝弧度,穿着村里人给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平整,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站姿标准。
玄道子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朔”,从她初醒时就听村里人提起过。一个多月前,村里的猎户老张在山涧下游发现了他。据老张说,当时这人赤身裸体,昏迷不醒地躺在浅滩乱石堆里,身上却奇迹般没有明显的伤痕。被救醒后,他对自己的来历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吃饭穿衣,甚至对疼痛和危险都反应迟钝。村民们问他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