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心善,给他衣服穿,教他吃饭,看他力气奇大又似乎不通人情世故,便安排他在村口守着,看到生面孔就问问来路,偶尔也让他帮忙搬抬些重物。他似乎学得很快,模仿着村民的言行,却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刻板和空洞。
此刻,玄道子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动。
怕不是妖化成人时出了什么岔子?
虽然玄道子知晓这个世界有许多未曾见过的种族,但,这个朔不一样。
他太过纯净,什么都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朔缓缓地转过身来。
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但那双眼睛......
映着蓝天白云,映着玄道子的身影,但那下面,是虚无。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善意或恶意,甚至没有焦点。他看着她,如同看着路旁的一块石头,树上一片叶子。
他的视线在玄道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扫过她的衣裤,最后落在她背着的、装着刚换来糙米的布袋上。他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字正腔圆,没有口音,却也听不出语气起伏。
“嗯。”玄道子同样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她走到溪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溪水中,仔细清洗着指缝间的泥土。
朔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转移到了溪水中那双洗濯的手上。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物件。
“你,”朔再次开口,“每天,出去。采草,换东西。”
“是。”玄道子洗好了手,站起身,甩了甩水珠。
“为什么?”朔的目光抬起,再次对上玄道子的眼睛。那双眼睛,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那些草,不能吃。换来米,要煮,要费力气。为什么,还要去?”
玄道子微微一怔。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需要营养”、“为了生活”之类理所当然的答案。她想了想,反问道:“你在这里,守着村口,为什么?”
朔似乎没料到会被反问,他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他们说,生面孔,要问。拦下来,问。保护村子。”
“那为什么要保护村子?”玄道子追问。
朔的眉头微微蹙起,“因为......村子,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所以,你保护村子,是因为村子对你有用,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
朔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消化这个结论。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是。”
玄道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村落:“我采药换粮,也是一样。为了能继续‘存在’下去。在这片土地上,像我们这样的人,需要食物,需要居所,需要一些......保障。采药换粮,是获取这些保障的一种方式。草不能直接满足我们生存所需,但换来的米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朔依旧困惑但似乎努力理解的眼神,补充道:“这是一种‘交换’,是社会运转的规则之一。我们付出劳动,换取生存所需。就像你付出守门的劳动,换取食宿的保障。”
“交换...规则.......”朔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为了,存在下去?”
“是。”玄道子肯定道,目光掠过他那挺直的脊背,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活着本身,就需要不断地去做些什么。无论是为了温饱,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溪边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溪水,又似乎穿透了溪水,望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玄道子不再言语,背起米袋,转身准备离开。她对朔的好奇,更多是出于一种对“异类”的观察,并无深入探究的打算。她自己的路还很长。
就在她走出几步远时,身后再次传来朔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别的什么’,是什么?”
玄道子脚步未停,清冽的女声随风传来,带着一种淡然:
“或许,是‘想知道’。”
“想知道山外是什么,想知道天有多高,想知道.....人,到底是什么。”
“就像你,想知道‘为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