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尚蜀城三日。
玄道子偶尔会问路边的老汉一句,往清河府还有多远。老汉说,快了快了,再走两天就到。
于是继续走。
夜里寻个避风处歇下。玄道子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朔靠着一棵树,望着头顶的星空,他想起白石村那个小院,想起村口老槐树,想起王婶端着热粥走过来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这几日的行走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再只是模糊的片段。
两天后,他们站在了一道巍峨的城门前。
城楼上三个大字:清河府。
进城。
清河府比尚蜀小得多,也安静得多。街道整洁,行人脚步从容,少见尚蜀那种火爆的喧嚣。玄道子径直寻到府衙,向值守的差役亮了司岁台的腰牌。
“前些时日从白石村迁来的灾民,安置在何处?”
差役看了一眼腰牌,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迎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温和,自称姓周,是府衙的文案师爷。
“司岁台的大人,失敬失敬。”周师爷拱手道,“白石村的乡亲们确是安置在了清河府治下,不过不在府城,是在辖内的永安县。”
“永安县?”
“是。离府城约莫一日路程。当时王大人亲自交代,要好生安置。府尊便挑了永安县,那边地广人稀,田亩充足,乡亲们去了能分到田地,安家落户。”
玄道子点头。
“劳烦告知路径。”
周师爷细细说了怎么走,出府城东门,沿官道往东,过两个镇子,再翻一道山梁便是永安县。末了又补一句:
“大人若需要车马,府衙可以安排。”
“不必。”玄道子道,“走着去。”
出府城东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朔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府的城墙,又望向东边那条隐没在暮色里的官道。
“明天能到?”他问。
“嗯。”玄道子应了一声,“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
暮色渐浓,晚风渐凉。
清河府城西百里,一处山清水秀的幽谷。
谷中雾气缭绕,终年不散。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院落,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隐在竹林中。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一个身影站在回廊下。
她望着东边,望着那个方向——清河府的方向,更远的地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良久。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画轴是收着的,看不见画了什么。但她的手轻轻抚过卷轴表面,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大哥......”
“覅跑忒远...回来好勿好?”
她手腕一抖。
画卷脱手飞出,悬在半空,缓缓展开。
月白的身影依旧站在回廊下,望着东边。
雾气渐浓,将她的身形也吞没了。
夜色渐深。
玄道子寻了处避风的所在——官道旁一座废弃的茶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茅草顶,中间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落满灰尘,亭外是片杂树林,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朔帮着捡了些干柴回来。这是他在白石村学会的。玄道子将柴堆好,用火折子点了,橘红的火光在亭中跳动,驱散了部分寒意。
玄道子盘膝坐在石凳上,长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朔坐在她对面,靠着亭柱,望着火光发呆。
体内灵气流转,那些源石碎片仍扎根在经脉深处,纹丝不动。
也罢。
玄道子收敛心神,专注于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觉得不对。
周围太静了。
风声呢?树叶声呢?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呢?
什么都没有。
玄道子猛地睁开眼。
对面空空荡荡。
朔不见了。
她霍然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茶亭——没有人。火堆还在燃烧,火焰跳动,却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她伸手去摸,指尖穿过火焰,没有任何感觉。
不对。
玄道子后退一步,凝神四顾。
她抬头。
半空中悬着一张画卷。
那画卷无声展开,约莫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画中是一片朦胧的山水,雾气缭绕,看不清细节。但就在那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身影静立不动。
是朔。
玄道子瞳孔微缩。
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探,长剑出鞘。
“锵——”
剑光一闪,玄道子人已跃起,剑锋直斩画卷。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画纸的瞬间,画卷微微一颤。
一只墨色的小兽从画中跃出。
那东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像是用浓墨随意点染而成,四肢短小,脑袋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它跃出的轨迹拖出一道墨痕,直直撞向玄道子的剑锋。
“噗。”
剑锋划过,墨兽被斩成两半,化作两团墨汁洒落。但那墨汁尚未落地,便又蠕动起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化作四只同样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扑来。
玄道子落地,剑光连闪,四只墨兽再次被斩碎。但更多的墨汁溅开,更多的墨兽从墨汁中爬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玄道子眉头微蹙。她剑势一变,不再斩杀,而是以剑身横拍,将那些小兽拍飞出去。被拍飞的墨兽撞在亭柱上,化作墨迹,却很快又从墨迹中爬出。
杀不死,灭不绝。
她抬眼看向那画卷。画卷依旧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更多的墨兽正从画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画中乾坤。”玄道子心中了然。
她不再理会那些墨兽,身形闪动,剑光开路,硬生生杀出一条通道,直逼画卷。墨兽前仆后继,撕咬她的衣角,缠绕她的脚踝,用那墨汁般的身体试图将她淹没。玄道子充耳不闻,剑势凌厉,每一步踏出,都有数十只墨兽被斩碎、拍飞。
三尺。
两尺。
一尺。
她伸手,指尖几乎触到画卷边缘——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她。
那屏障柔软却坚韧,像是凝固的墨汁,又像是最薄的宣纸。她的手按在上面,进不去分毫,却能看到屏障另一侧,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朔!”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屏障隔绝了一切。
画内。
雾气很浓。
朔站在一片朦胧之中。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雾,厚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只记得刚才还在茶亭里,看着火堆发呆,然后眼前一花,就站到了这里。
他试着迈步。
脚抬起来,落下,发出轻微的“噗”声。脚下的“地面”漾开一圈圈墨色的涟漪。
“大哥。”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朔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墨色的外套,清瘦的身形,面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朔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个称呼......
大哥。
他心底某处微微一颤。
“你是谁?”
那身影顿了一下。
“……倷弗认得我?”她走近一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幽怨和执拗。正是夕。
朔摇头。
“不认得。”
夕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咬着下唇,盯着朔看了半晌,目光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委屈,最后变成了恼火。
“倷...倷真格弗认得我?”她的苏州话软糯,但此刻带着几分急促,“我是夕啊!小妹!小十一!倷忘记脱哉?”
朔依旧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