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
夕的眼圈红了。
她猛地一挥袖子,雾气翻涌得更厉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哭腔:
“倷哪能好忘记脱!倷是大哥啊!我一直等倷回来!望二哥说倷变脱哉,我弗相信!我画了多少画,画里全是倷!我天天看天天等,总算等到倷来尚蜀附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朔。
朔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委屈的脸,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平直。
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抬手狠狠抹掉眼泪,脸上浮现出一股倔强。
“弗管!倷弗认得我,我也要带倷走!”
她再次挥袖,四周雾气骤然凝实,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墨色小兽,从四面八方朝朔涌来。
一只墨兽扑到面前,张开大嘴,要咬他的肩膀。朔抬手,一拳砸在那墨兽头上。
“砰!”
墨兽被砸得粉碎,化作墨汁四溅。
但更多的墨兽涌上来。它们咬他的腿,咬他的手臂,咬他的腰背,想把他拖倒。朔挥拳,踢腿,每一次击打都能砸碎一只墨兽。他的动作笨拙,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
但那力量大得惊人。
一只墨兽被他一拳砸进“地”里,半天爬不出来。另一只被他抓住,随手一甩,撞翻了后面十几只。
碎墨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夕在雾中看着这一幕,又急又气。
“大哥!你莫打了!跟我回去嘛!”
朔不回答,只是继续打。
墨兽无穷无尽。打碎一只,墨汁里又爬出两只,打碎十只,爬出二十只。
夕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倷..倷真格一点都想弗起来?”她低声喃喃,“以前倷最疼我,别人欺负我,倷就帮我出头。我画坏脱的画,倷从来不怪我......”
朔听不见她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墨兽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涌来。他浑身沾满了墨,那些墨试图钻进他的口鼻、耳朵,被他一次次震开,但体力正在飞快消耗。
“大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画外。
玄道子收回手,盯着那画卷。画卷里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朔的身影似乎被雾气吞没,越来越模糊。
她握紧剑柄。
那些墨兽还在涌来,爬满她的双腿,攀上她的腰腹。她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画卷,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剑尖垂地。
剑身微颤。
剑锋抬起。
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剑出。
剑尖触及屏障的瞬间,一点青光乍现。
以点破面。
屏障剧烈颤抖。以剑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墨兽们发出无声的尖叫,纷纷化作墨汁溃散。
“破!”
玄道子沉声一喝。
剑尖刺穿屏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玄道子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冲了进去。
身后,那道口子缓缓闭合。
画内。
朔已经记不清砸碎了多少墨兽,他的拳头麻木了,浑身被墨汁浸透,那些墨拼命往他皮肤里钻,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呼吸粗重如牛。
但依旧没有倒下。
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苦苦支撑,眼眶里的泪早就干了,只剩下复杂的神情。她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
“倷覅打哉!跟我走好弗好?我弗会伤害倷!”
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机械地挥拳,击碎扑来的墨兽。
夕跺了跺脚:
“倷哪能介犟!我是倷小妹啊!我只想带倷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剑芒从天而降!
“轰——”
那些墨兽被剑芒斩开一道缺口,一个深灰色的身影从缺口中冲入,落在朔身旁。
玄道子。
她看了一眼浑身墨迹、呼吸粗重的朔,确认他还站着,便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墨色身影。
夕愣住。
她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倷...倷啥人?”
玄道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中那柄长剑,剑尖指向夕。
“让他出去。”
夕咬住嘴唇。
她看看玄道子,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浑身墨迹、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朔,眼眶又红了。
“我弗!他是我大哥!我要带他走!”
她一挥手,更多的墨兽从雾气中涌出。
玄道子横剑身前,对朔道:“站我身后。”
朔看着她染血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受伤了。”
玄道子没有回头:“不妨事。”
墨兽扑来。
玄道子挥剑,青色剑芒再现。
但这一剑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只斩碎最前面的几只墨兽,便后继无力。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朔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玄道子侧头,对上他那双依旧空茫却隐隐有了一丝别样情绪的眼睛。
“你受伤了。”朔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直,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松开扶她的手,转过身,面对涌来的墨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握拳。
那一拳挥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
“轰——”
空气炸响!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拳锋炸开,前方数十只墨兽瞬间被震成墨汁,连带着周围的雾气都被驱散了一大片!
夕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一拳的威力,已经超出了她这些墨兽能承受的极限。
朔收回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玄道子一眼,又转向夕,声音平直却坚定:
“她不让你带我走。”
“所以,我不走。”
夕愣在原地。
她看着朔那双依旧空茫、却第一次有了“指向”的眼睛,看着玄道子浑身是血却依旧挡在朔身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一跺脚。
雾气翻涌,墨兽消散。
月白色的身影隐入雾中,只留下一句软糯的苏州话,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倷...倷变脱哉!弗是我认识的大哥哉!”
“下回...下回我还会来的!”
雾气散尽。
朔和玄道子发现自己站在了土坡下的官道旁,头顶是漫天星辰,远处是隐约的山影,那张画卷已消失无踪。
玄道子收剑,看了他一眼。
“还能走?”
“嗯。”
“那就继续。”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幽谷。
许久。
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大哥...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