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未亮,玄道子已盘膝坐于床榻。屋内简陋,土墙茅顶,一床一桌一凳,皆是昨日从乡亲们那里暂借,但对她而言,足矣。
体内青色灵气流转,循经脉缓缓运行。炼气四层的修为,经过白石村数日炼化源石,隐隐有松动的迹象。那些扎根经脉的源石碎片,虽未彻底消除,却已不如先前那般滞涩。
一个周天完毕。
她睁开眼,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起身,推门而出。
晨风微凉。
朔站在篱笆院里,正对着东方发呆。他起得比她还早。
“走了。”玄道子说。
朔转过头看她。
“去哪儿?”
“山里。”
她没有解释更多,朔也不问,只是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村子,走上进山的小路。路过陈郎中家时,正好碰见他开门倒药渣。陈郎中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早上山?”
“嗯。”玄道子应道,“砍些木头,搭两间屋。”
陈郎中点点头,又看看朔:“朔小子也去?他那力气,砍树是好手。不过小心些,别往深处走,这几日听说山里有大家伙出没。”
“什么大家伙?”
“猎户老张说的,他在深山里看见了脚印,比脸盆还大,怕是山君。”陈郎中压低声音,“县里都贴了榜文,让乡亲们小心些。”
玄道子微微颔首:“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
进山的路不好走,荆棘丛生,乱石遍布,玄道子走在前面,用剑开路,斩断挡路的藤蔓枝条,朔跟在后面,偶尔被荆棘挂住衣角,也不吭声,自己扯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林子。树木粗壮,笔直向上,正是建房的好材料。
玄道子停下脚步,扫视一圈,选定了十几棵。
“就这些。”
她提剑上前,对准一棵碗口粗的树,挥剑斩下。
“嚓——”
剑锋切入树干,深达三寸。她手腕一转,剑身横拉,树身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朔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等那棵树倒下,他上前,双手抱住树干,一用力,将其拖到一旁空地上。
然后回头,看着玄道子。
玄道子已走向下一棵树。
一上午,他们砍了二十多棵。朔负责拖运,将那些树干一根根拖到选好的地基旁。他的力气确实大得出奇,两个人才能抬动的木头,他一个人拖着走,只是呼吸粗重些,脚步却稳。
日头渐高,玄道子收剑。
“歇会儿。”
两人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玄道子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王婶昨日塞给她的,一人一个。
朔接过,慢慢吃着,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玄道子几口吃完,起身去看那些木头。
她不需要图纸,也不需要丈量。两间屋子而已,大小尺寸,心中早已有数。她挑出合适的木材,开始处理——去皮,截断,削平。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朔吃完馒头,也过来帮忙。他不会这些细致活,但力气大,搬木头、扶柱子、递工具,倒是帮了不少忙。
太阳西斜时,两间屋的框架已经立了起来。
玄道子退后几步,看着那两间简陋的木架。墙壁还没砌,屋顶还没盖,门窗还没开,但骨架已经有了。
朔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明天继续。”玄道子说。
“嗯。”
“你明天自己来,行不行?”
朔侧头看她。
玄道子指着那些木材,又指着半成品的屋架:“砍树你会了。搬木头你会了。扶柱子你会了。明天自己盖,行不行?”
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理解她的意思。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玄道子没再多说,转身往山下走。
朔跟上。
下山路上,玄道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的目光扫过路旁的灌木丛,落在一簇开着白花的植物上。
她走过去,蹲下,仔细辨认了一番。叶片对生,边缘有锯齿,花小,白色,聚成伞状——是野菜。她伸手掐了几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微苦,回甘。
能吃。
她开始动手采摘,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
朔看着,也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摘。他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只是把她摘过的那种摘下来,放进她旁边的布袋里。
玄道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摘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布袋装了大半,玄道子起身,继续下山。
路过一处灌木丛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拔出剑,猛地朝灌木丛里一刺。
“噗——”
剑尖刺穿什么东西。她抽回剑,剑尖上挑着一只灰毛野兔,还在抽搐。
朔愣住了。
玄道子将野兔取下,顺手在草丛里擦了擦剑上的血,还剑入鞘,继续走。
朔跟上,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兔子?”
“听见的。”
朔想了想,没再问。
走到山脚时,天色已近黄昏。
路过一条小溪,玄道子又停下。她看着溪水,目光顺着水流移动,然后快步上前,一剑刺入水中。
剑身入水,再拔出时,剑尖上多了一条尺把长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朔的眼睛微微睁大。
玄道子将鱼也放进布袋,继续走。
回到村里时,王婶正在院里收衣服。她看见玄道子手里的布袋,好奇地凑过来:
“哟,摘了这么多野菜?还有兔子?还有鱼?你们这是把山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玄道子点点头:“多了些,等会儿分些给乡亲们。”
王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正好我家今晚炖肉,缺些野菜调味!”
玄道子走进院子,将布袋放在石桌上。她先把野菜分出一半,又把野兔分成几块,鱼也分成几段,让朔分头送去给老村长、陈郎中、李伯他们。
朔抱着那些东西,一家家送去。每送一家,都会被人拉着说几句话,问他在村里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不太会回答,只是点头,或者说“嗯”“好”“谢谢”。
等送完最后一家回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王婶的院子里飘出肉香。她炖了一大锅兔肉,加了野菜,香气扑鼻。丫丫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来来来,吃饭!”王婶端着锅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小玄,朔小子,快坐下!”
玄道子和朔在条凳上坐下。丫丫挤到朔旁边,挨着他坐。
王婶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兔肉炖得烂烂的,野菜吸满了汤汁,香气四溢。
“快吃快吃!”王婶招呼着。
朔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又看看旁边的丫丫——她已经埋头苦吃,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包子。
他学着丫丫的样子,夹起一块兔肉,送进嘴里。
烂。
香。
热。
他咀嚼着,忽然觉得,这比余味居的锅贴、比尚蜀的杂酱面,都好吃。
丫丫抬起头,嘴边全是油,冲他咧嘴笑:
“朔叔叔,好吃吧?”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丫丫笑得更开心了,又埋头继续吃。
玄道子小口吃着,目光扫过院里的人。王婶在给王叔添饭,王叔在跟朔说哪块肉最烂,丫丫在跟碗里的兔肉奋战。炊烟,灯火,肉香,人声。
寻常人家的晚饭。
她低头,继续吃。
第二日。
天刚亮,玄道子便起身,继续上山。
今日的任务,是打猎。
建房有朔在,足够了。她要去山里多猎些东西,一部分留下吃,一部分拿去县里换些盐、油、调料。靠山吃山,总不能一直麻烦乡亲们。
朔也想起身跟着,被她按下。
“你盖屋。”
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间半成品的木架,点了点头。
“好。”
玄道子独自进山。
她沿着昨日的小路向上,穿过那片伐木的林子,继续往深处走。越往山里,树木越粗,藤蔓越密,人迹越罕。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鸟雀的鸣叫声,脚下枯枝的断裂声——所有的声音都落入她耳中,被她仔细分辨。
忽然,她停下脚步。
右前方,约莫二十丈外,有轻微的窸窣声。
她侧耳倾听。
是蹄声。轻而碎,不止一只。
鹿群。
她没有拔剑,而是放轻脚步,缓缓朝那个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一片灌木丛,她看见了它们。
五只鹿,三只成年的,两只半大的,正在林间空地上低头吃草。为首的那只公鹿体形硕大,鹿角分叉,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
玄道子潜伏在灌木丛后,没有动。
她在等。
等那只公鹿放松警惕,等鹿群往她这个方向移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那只公鹿终于低下头,继续吃草。鹿群缓缓移动,离她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玄道子动了。
她如同一道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手中长剑出鞘,直扑那只公鹿!
公鹿猛地抬头,发出警报的鸣叫,转身就逃!
但太迟了。
剑光一闪,正中它的脖颈,公鹿狂奔出数丈,轰然倒地。
鹿群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玄道子走到那只公鹿身边,蹲下检查。一剑毙命,干净利落。这只鹿少说有两百斤,够吃很久了。
她没有立刻动手处理,而是继续往山里走。
一个时辰后,她又猎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
布袋装满了,她这才往回走。
回到伐木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
朔正在那片空地上忙活。两间屋的墙壁已经砌了一半——他用的是泥土拌着干草,一块块垒起来,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在一点一点成形。
他干得很认真,连她站在远处都没发现。
玄道子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回到村里,她把猎物放下,开始处理。剥皮,开膛,清理内脏。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王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猎物,眼睛都直了。
“小玄!这都是你打的?”
“嗯。”
“等会儿分些给乡亲们。剩下的,我想去县里换些调料。”
王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吃!乡亲们有吃的!”
“昨日野菜分过了,今日这些也该分。”玄道子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王婶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笑了。
“你这孩子...行行行,分就分。我帮你叫他们来。”
不一会儿,老村长、陈郎中、李伯他们都来了。看见那堆猎物,都吓了一跳。
“小玄,这都是你打的?”老村长问。
“嗯。”
“你一个人?”
“嗯。”
陈郎中捻着胡须,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怎么这么厉害?”
李伯倒是笑了:“厉害好啊!厉害才能养活自己!小玄,这鹿肉给我留一块,我那酒葫芦里还剩下些酒,正好配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