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道子点头,利落地把猎物分好。每家一份鹿肉,外加一只野兔或野鸡。乡亲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等人都散了,玄道子把自己那份装好,又挑了些最好的部位,准备拿去县里换东西。
王婶问:“你一个人去?要不要叫朔小子陪着?”
“他盖屋。”玄道子道,“我自己去。”
她把猎物装进布袋,背在身上,往县城方向走去。
永安县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杂货铺、粮店、铁匠铺,逢集的日子人多些,平日里倒也清静。
玄道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大的杂货铺,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人。他看见玄道子背着布袋进来,连忙迎上前:
“客官想买点什么?”
“不买。”玄道子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卖。”
掌柜打开布袋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这是鹿肉?还有野鸡?都是新鲜的?”
“嗯。”
掌柜翻看了一番,连连点头:“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客官是想换银子,还是换东西?”
“换调料。”玄道子道,“盐,油,酱,醋,花椒,八角,能换多少换多少。”
掌柜想了想,道:“鹿肉值钱,野鸡也不错。这样,我给你换五斤盐、两斤油、两斤酱、一斤醋,再加半斤花椒、半斤八角,你看成不成?”
玄道子点头:“成。”
掌柜麻利地去拿东西,一样样称好,用油纸包起来,放进另一个布袋里。玄道子接过,掂了掂分量,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贴的一张榜文。
她停下脚步。
榜文不大,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印章。上面写着:
“近日本县境内深山有大虫出没,已伤数人。凡能除此害者,赏银五十两。”
玄道子看着那张榜文,目光落在“大虫”两个字上。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客官也看见了?这事儿最近闹得厉害。那头大虫不知从哪儿来的,专在深山里转悠。前几天有个猎户进山,再没回来。后来有人找到他的尸体,被咬得不成样子。”
“在什么地方?”
掌柜愣了一下:“什么?”
“大虫出没的地方。”
掌柜指着东边:“翻过县城后面那座山,再往里走,有个叫黑松林的地方。据说就是在那儿发现的尸体。不过客官,你可千万别去,那地方太危险......”
玄道子点点头,没再多说,背上调料,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回永安县,而是站在街边,望着东边的山峦。
黑松林。
大虫。
五十两赏银是小事,但“已伤数人”是大事。那些进山的猎户,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村民,随时可能撞上那头畜生。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来得及。
她转身,往东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想起朔。
他一个人盖屋,应该没问题,那两间屋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今天能把墙壁砌完,明天再盖屋顶,后天就能住进去。
她继续往东走。
翻过县城后面的山,路越来越难走。没有官道,只有猎户踩出的小径,时隐时现,荆棘丛生,玄道子用剑开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片林子。
黑松林。
松树高大,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玄道子握紧剑柄,放慢脚步。
她侧耳倾听。
风吹松枝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还有...细微的喘息声。
不是她的。
她循声望去,右前方,约莫三十丈外,一片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她看清了。
一头巨虎。
体长超过一丈,皮毛金黄,黑色条纹如同刀刻,它趴在灌木丛后面,正在啃食半只野猪,已经被撕得血肉模糊。
那虎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望来。
它看见了玄道子。
低沉的咆哮从它喉咙里发出,震得周围的松针簌簌落下。
玄道子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巨虎,握紧手中的剑。
人与兽对峙。
片刻后,巨虎动了。
它猛地跃起,如同一道金色闪电,朝玄道子扑来!
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玄道子看清了。
她侧身一让,虎爪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同时,手中长剑刺出,直刺巨虎腰腹!
“嗤——”
剑锋入肉,但只刺入寸许,便被肌肉卡住。巨虎吃痛,怒吼一声,尾巴横扫而来!
玄道子拔剑,后退,避开那足以断木的尾扫。
巨虎落地,转过身,再次面对她。腰腹间多了一道血口,鲜血渗出,染红了金黄的皮毛。
但它没有退,反而更凶了。
它盯着玄道子,喉咙里的咆哮愈发低沉,后腿微屈,准备再次扑击。
玄道子握紧剑,目光锁定它的眼睛。
第二次扑击。
这一次,巨虎的速度更快,扑击的轨迹也更加刁钻。它没有直扑,而是先向左一晃,然后猛地向右跃起,利爪直取玄道子咽喉!
玄道子不退反进,矮身向前,从巨虎腹下穿过!同时长剑上撩,顺着它柔软的腹部划开!
“嗤啦——”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胸口一直划到后腿,鲜血喷涌而出!
巨虎发出凄厉的吼叫,落地后踉跄几步,几乎站不稳。但它仍不肯倒,转过头,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瞳死死盯着玄道子,发出最后的咆哮。
玄道子没有给它机会。
她提剑上前,一剑刺入它的咽喉。
巨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玄道子站在尸体旁,胸口微微起伏。她低头看着那头巨虎——皮毛金黄,体长过丈,虎爪如刀,虎牙如剑。
好一头畜生。
她收剑归鞘,蹲下身,开始处理尸体。虎皮值钱,虎骨入药,虎肉能吃,虎须、虎鞭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一头,能换不少东西。
她忙了半个时辰,才把虎皮完整地剥下来,又把虎骨、虎肉分块装好。带来的布袋装不下,她砍了些藤条,编了两个简易的背篓,把东西装进去。
抬头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
该回去了。
她背上背篓,提着虎皮,往来路走。
走出黑松林,翻过山,回到县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有直接回永安县,而是先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的差役看见她背上的虎皮,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大虫。”玄道子把虎皮放在地上,“榜文上说,除害者赏银五十两。”
差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快步出来。他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打扮应该是县丞。他围着虎皮转了好几圈,又看看玄道子,满脸不可思议。
“这...这是你一个人杀的?”
“嗯。”
“在哪里杀的?”
“黑松林。”
县丞倒吸一口凉气。黑松林那地方,本地猎户都不敢深进,这姑娘一个人进去,还杀了一头大虫?
他仔细打量玄道子。深灰色劲装,腰间挂着腰牌,上面刻着司岁台的标记。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是司岁台的大人!失敬失敬!”
玄道子摆摆手:“赏银。”
“是是是!”县丞连忙吩咐差役去取银子,又满脸堆笑,“大人为民除害,真是功德无量!这虎皮、虎骨,大人打算如何处理?县衙可以代为收购,价格绝对公道!”
玄道子想了想,道:“虎骨可以卖。虎皮留着。”
“好好好!大人稍等,我这就让人称重算钱!”
一炷香的工夫后,玄道子离开县衙,怀里揣着五十两赏银,外加卖虎骨换来的二十多两银子,背篓里装着一张完整的虎皮和几大块虎肉。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连夜赶路,而是在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些吃食,吃完后盘膝调息,直到夜深才睡下。
翌日清晨。
玄道子早早起来,退了房,背着东西往永安县赶。
一个时辰后,她回到了村里。
远远便看见那片新起的屋舍——两间屋子已经盖好了大半。墙壁砌完了,屋顶也上了梁,就差铺茅草了,朔正站在屋顶上,笨拙地往梁上绑绳子。
丫丫在底下仰着头看,嘴里喊着“朔叔叔小心”。
玄道子走过去。
朔听见脚步声,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从屋顶上跳下来——直接跳,两三丈高,落地稳稳当当。
丫丫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朔叔叔你吓死我了!”
朔摸摸她的头,目光却一直落在玄道子身上。
“回来了?”
“嗯。”
玄道子把背篓放下,从里面取出那张虎皮,摊开在地上。
丫丫看见,眼睛瞪得溜圆。
“哇——!好大的皮!这是什么?”
“老虎。”
丫丫吓得后退一步,又忍不住凑近看。那金黄的皮毛,黑色的条纹,还有那张即使剥下来依然狰狞的虎脸,让她又怕又好奇。
“你打的?”朔问。
“嗯。”
朔蹲下,摸了摸虎皮,很粗糙。
他抬起头,看着玄道子。
“受伤了没有?”
玄道子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有几处划痕,是被虎爪扫过时留下的,但只是皮外伤,早就结痂了。
“没事。”
朔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玄道子没再看他,而是移开目光,指着那两间屋。
“盖完了?”
“还差屋顶。”朔说,“今天能盖完。”
玄道子走过去看了看。墙壁砌得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屋顶的梁架搭得中规中矩,绑绳子的手法虽然笨拙,但胜在用力,绑得死死的。
“不错。”
朔跟在她身后,听见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丫丫在旁边扯着玄道子的衣角:“玄姐姐,这虎皮能送给我吗?我想铺在床上!”
玄道子摇头:“这皮子有用。改天给你打只狐狸。”
丫丫眼睛又亮了:“真的?”
“嗯。”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
清晨,玄道子盘膝吐纳,体内灵气一日日壮大,那些源石碎片还在,但已不如先前那般顽固,每次炼化,都能松动一丝。
白天,她进山打猎,朔继续盖屋。两间屋子很快就盖好了——一间给朔,一间给她。虽然简陋,但门窗齐全,茅草铺顶,遮风挡雨足够了。
朔搬进自己那间屋子的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在木板搭成的床上坐下,又站起来,摸摸墙,摸摸门,摸摸窗。
丫丫趴在窗口,笑嘻嘻地问:“朔叔叔,喜欢吗?”
朔看着她,点了点头。
“喜欢。”
丫丫咯咯笑着跑开了。
玄道子站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看着这一幕。
暮色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新盖的屋子里,笨拙地摸着每一寸墙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光。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她打来的猎物,还有那张完整的虎皮。她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窗外,炊烟袅袅,人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