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低头看着她,摇摇头。“不累。”
丫丫咧嘴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吃!奶奶昨天买的!”
朔看着那颗糖,小小的,用油纸包着。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他看着丫丫蹦蹦跳跳跑开的身影,看着王婶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看着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收工回家的乡亲。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日,玄道子又去了一趟白石村。
她在自己那间小院中盘膝而坐,斩碎,炼化,吸收,灵气入体,青色灵湖又涨了几分。
她收功起身,正欲归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一片冰凉落在额角。
她抬头。
天上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飘落,无声无息,落在源石上,落在残垣上,落在她肩头。
玄道子站在雪中,望着北边的方向。
灾民,想来也是到了。
她转身,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往县城去。
县城外三里,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搭着几排简陋的棚子,棚子用木棍和茅草搭成,四面透风,里面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蜷缩在棚子里,瑟瑟发抖。
棚子前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米粒稀疏,汤水寡淡。几个衙役和县里的差人拿着长勺,一勺一勺往伸过来的碗里舀,那些碗什么都有——破碗,陶罐,甚至一片卷起来的树皮。
玄道子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很小,裹在破布里,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妇人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她,颤巍巍伸出碗,衙役舀了一勺粥进去。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看衙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她看见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他蹲下身,用手指把洒在泥地上的粥刮起来,送进嘴里。
她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棚子角落里,分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多抢。
她看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眼睛闭着,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旁边的人没有看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没死,但没人顾得上。
玄道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粥棚里的粥,不够。
果然如此。
这一灾,怕是不好过。
她没有再往前走,转身,往村里走。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灾民正往南边走。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两手空空,他们的脚步很慢,有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有的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抱着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死寂的沉默。
玄道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她帮不了他们,她不懂,也救不得,也不愿救。
她走回村口时,远远便看见几个年轻后生站在路口,手里拿着扁担和柴刀,在寒风中跺着脚,四处张望。
看见她,一个后生喊了一声:
“玄姑娘回来啦!”
另一个后生跑过来,说:“村长让我们在村口守着,说要是看见生人进村,先问清楚,别让坏人混进来。”
玄道子点点头。
老村长还是如此,提前做好了准备,她走进村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屋檐下挂满肉干和菜干。
王婶家的烟囱冒着烟,丫丫趴在窗口,看见她就喊:“玄姐姐!”
她应了一声,走回自己那两间屋前。
朔不在,大概又去武馆了。
她站在院中,望着天上越下越密的雪。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几日后,年来了。
火红的身影出现在村口,老槐树下,尾巴甩来甩去,红瞳望着村里,没有进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玄道子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
年摇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不进去咯,看一眼就走。”
玄道子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村里。王婶家的院子里,丫丫正追着鸡跑,咯咯笑着。朔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木头,不知在削什么。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玄道子忽然开口:
“北边的灾,你知不知道?”
年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晓得。”她说,“一路过来,到处都是那些人,造孽得很。”
玄道子没有再说话。
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问我?”
玄道子看着她。
“问你什么?”
“问我为啥子不救他们。”
年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灰白的云,开了口:
“还不是我那二哥惹出来咯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你既然晓得我大哥的来历,想必那些司岁台的人也跟你讲过......半年前那件事。”
玄道子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我姐她......”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也是...也是那个时候......走咯。”
玄道子知道年说的是谁,排行第五的颉,在星坠之灾中陨落。
“朝廷本来就对我们又怕又疑,那件事之后,更是防得凶。我们想救,他们不让救咯,怕我们搞啥子名堂,怕我们借机做啥子事,我想救,可我救不得太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让他们不被冻死,就这身板子,烤烤火还行。可那个饿,我救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玄道子,红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唯有我那另一个姐姐可救,可她也被事故缠身咯。”
玄道子沉默着,她看着年,看着那双红瞳里努力忍住的泪,看着那条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尾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年身边,也望着村里。
许久,年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
“行咯,不说这些咯,看一眼就够咯,我走咯。”
她冲玄道子挥挥手,转身,往村外走去。火红的身影在雪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灰白的天地间。
玄道子站在村口,看着这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