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夜。
玄道子盘膝坐于床榻,双目微阖,体内青色灵气如江河奔涌,循经脉急速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丹田气海之中,灵气汇聚如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隐隐有雷鸣之声。
她心神内守,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引导着那股越来越磅礴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道无形的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
“轰——”
气海骤然扩展,漩涡溃散又重聚,化作一片更加广阔的青色灵湖,灵力翻涌,充盈四肢百骸,筋骨齐鸣,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六层。
玄道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青芒一闪而逝。
她收回目光,看向隔壁那间屋子,灯已熄了,朔应该已经睡了,这些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武馆,天黑才回来,拳练得比谁都狠。
翌日清晨,玄道子没有进山。
她去了县城。
振远武馆的院子里,朔正在练拳。馆主站在一旁,背着手,目光跟着朔的每一个动作,院子里那些年轻人已经不练了,全都蹲在墙边,看着朔。
玄道子没有出声,靠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
朔的拳,和半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蛮力,不再是抡,每一拳挥出都像是水流过河道,风穿过树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勉强。
馆主看见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玄道子没回答,只是问:“练得如何?”
馆主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练了大半辈子拳,没见过这样的。两个月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青,连马步都站不稳,你看看他现在——”
他朝朔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拳,已经有‘意’了。”
意。
一个人的念,一个人的理。
没有意的拳,再漂亮也只是花架子,空有其形;有了意,哪怕招式粗糙,也是活的,这在很多道上都是通用的。
馆主继续说:“普通人学拳,先学式。把拳法打磨得漂漂亮亮,一招一式都不走样,练上十年二十年,直到不能再进了,才去寻自己的意。找到了,那拳法就会因为意是什么样,而有细微的不同,有的变得刚猛,有的变得柔韧,有的变得刁钻——那是他们自己的拳了。”
他顿了顿,看着朔。
“一些天才,则是在学式的途中便找到了意,两者兼进,一日千里。我年轻时见过一个,那孩子十五岁就有了自己的意,二十岁就打遍一方无敌手,可你这朋友——”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他的式还只是刚开始,可他却已经找到意了。”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意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多少人练了一辈子拳,到死都找不到自己的意,他这才两个月,就有了?”
玄道子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朔是怎么做到的。
她曾见过无数人穷其一生追寻这“意”,打坐、冥想、游历、苦修,用尽各种方法,想要触及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朔不一样,他不是找到的,也不是悟到的,他本来就“空”。
未经人事,一片空白,没有杂念,没有执念,没有那些日积月累的习气和成见。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挂,就那么干干净净地面对着这个世界,这种状态,多少人求之不得。
佛家讲“明心见性”,道家讲“损之又损”,儒家讲“空空如也”,说来说去,都是要人放下,回到那个最本初的状态。可放下谈何容易?几十年的习惯,根深蒂固的执念,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朔不用放,他本来就空。
所以他能直接触到那个东西。
他像镜子照物一样,自然而然地就映出来了。
他想保护什么,意就是保护,他想守护什么,拳就是守护。
他还在打,一拳一拳,汗水甩落,目光专注。
玄道子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想前世。
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最后一战,想起那一剑斩下时的念头通达。
那些都不是痛苦,不是遗憾,只是过去了。
像一场梦,醒了就醒了,不必刻意忘记,也不必时时想起,偶尔浮上来,看一眼,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她不再看朔,转身靠在院墙上,望着天边的云。
馆主还在旁边絮叨:
“真是奇了怪了,我练拳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玄道子没有接话。
太阳渐渐升高,朔终于停了,他浑身汗透,胸膛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他看见玄道子,走过来。
“你来了。”
“嗯。”玄道子点点头,“练得不错。”
朔愣了一下,她很少夸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还是不够。”
“当然不够。”玄道子说,“意有了,式还差得远。慢慢练,不急。”
朔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武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气氛却有些奇怪。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玄道子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北边的灾,越来越近了。
她没有多说,只是带着朔,往村里走。
路过县衙门口时,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的榜文,几个识字的人围在那里,念给旁人听。
大意是朝廷已调拨粮草北上,各州县需做好安置流民的准备,不得闭门不纳,也不得纵容闹事。
有人叹气:“这是真要来了。”
有人抱怨:“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还要管别人?”
有人低声说:“别吵了,都是可怜人。”
玄道子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朔跟在她身后,忽然问:“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玄道子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开春。”
朔没再问。
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能做的,就是准备好。
回到村里,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他们,笑着招呼:
“回来啦?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玄道子摇摇头:“不饿。”
她走进自己屋里,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体内的灵力还在翻涌,六层的境界需要时间稳固。
心神内守,引导灵气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门外,朔坐在石墩上,望着天边的云。
丫丫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仰着小脸问:“朔叔叔,你今天练拳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