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喻瑾强烈要求自己开车回去,最后败于某人一言不合就亲吻的恶劣行径。
喻瑾闭着眼睡了好一会儿,直到醒来,入眼是梁砚舟的侧脸,他指间夹着根烟,习惯性的往车窗上磕了一下,随即叼回齿间,正巧,遇上她投来的目光。
四下看了下,怎么都不像自己家那边。
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喻瑾伸手把座椅调直了,问他:“这是哪儿?”
“南苑湾。”
他语调拉得平,声音也低低的。
挨近傍晚,路灯与昏白交织出一段瑰丽的色彩画调。
“哦”,喻瑾没多言语,她真的忘了好多东西,但连喻瑾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南苑湾也一并忘了。
“今晚要不要在我这儿凑合一晚?”
南苑湾和新兴园区离得不远,再从南苑湾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车程。
本只是顺口一问……
喻瑾愣了下,咂摸出梁砚舟那点儿不同于以往的心思,但她想起件更重要的事,于是只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磕绊片刻,接着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
梁砚舟看向车载时钟,时针已经快走到七。
他没戳穿,脖颈转过来,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还是体贴答应:“行。”
喻瑾换进主驾驶位,梁砚舟站在马路牙子边,冲她晃晃手里的手机:“到家给我发微信。”
喻瑾:“好。”
等喻瑾到家,是实打实的晚上八点半。
屋子里黑乎乎的,她换了拖鞋,手指摸到墙边的灯,打开,无意看见玄关角落里还站着的那只梁砚舟的行李箱。
喻瑾拍了个照,又发了条语音:“我到家才发现你箱子落我家了。”
心情莫名好了些。
发完消息,喻瑾走到书桌前,把冲了一天电的小小唤醒:“小小。”
她把自己整个缩在转椅里。
“怎么了?喻瑾。”小小的声音机械又电子,喻瑾听着熟悉的声音很心安。
“麻烦你帮我再记录一条,南苑湾。”她把头埋在手臂里,声音传上来很闷。
“需要增加特殊备注吗?”小小问。
“不用”,隔了一会儿,喻瑾又才抬头道:“帮我放去加密文件夹里。”
眼里慢慢噙满泪水。
她捞过手机,上面有两个消息提示。
一条是梁砚舟的,他随手拍了张照,入门的那块地方,被他摆上了一簇粉白色的玫瑰,看着温馨又甜美。
这个没让小小记,因为喻瑾记得。
入门处的那里,原本是梁砚舟父亲欠下的欠条,现在已经全部不知所踪了。
另一条发来的,是她的心理医生Kelvin。
喻瑾这才想起来,接连几天和朋友们玩的过于开心,导致她都忘记跟Kelvin讲自己的近况,果不其然,Kelvin发消息过来,字里行间也是十分担心她。
喻瑾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反复删了几次,最后发给了Kelvin医生。
再接到Kelvin的回复是第二天上午。
Kelvin没发信息,倒是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喻瑾接起电话,顺手把吃完的盘子塞进洗碗机里。
“喻瑾,早上好。”Kelvin道。
“早上好Kelvin。”
Kelvin医生没多寒暄,只道:“你昨晚发给我的消息我看了,你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偶然的反复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个你不用特别担心。”
喻瑾把手上沾着的水珠甩了甩,她眼神虚虚盯着半空,过了会儿才道:“现在晚上睡得还可以,这段时间的睡眠基本可以维持在五六个小时左右。”
她艰难喘了口气:“也很没梦见那些东西了,就是……”
喻瑾又顿了顿,最后把语音通话摁下挂断。
她闭上眼,眼前不断浮现的,是昨晚自己问梁砚舟这是哪儿的那一幕上。
原本喻瑾以为遗忘是件好事,那些痛苦的,悲伤的东西能被一起遗忘干净,直到昨天她发现,自己竟然把一部分的梁砚舟也忘了。
那些她在南苑湾经历过的点滴,那些个发烧的有他陪在自己身边的日日夜夜,梁砚舟混杂在那些记忆里,被她不由分说的一股脑抛弃了,想忘记的那些痛苦里,有一部分,是她不论如何都不想忘记的人和事。
身体的原始本能与她的主观意愿背道相驰,两相纠缠,喻瑾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一个在向前走的人,记忆却在不断被抹消,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虽然Kelvin一直在安慰她,但喻瑾知道也查过相关资料,心结只有自己解开,那些错乱的、迷惘的终会归回正途。
她的心结……
残破的、混乱的、泥泞肮脏的日子,最后以她五年前的不告而别画上一个乱七八糟的哭脸。
喻瑾纠结又踌躇,她无比期望自己在京市再次与梁砚舟相遇,直到她自欺欺人般的过了段堪称幸福平静的时光,像是五年前的续章。
她试过把每天的心情和突然想起来的事情告诉小小让小小帮她记住,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情感告诉她梁砚舟和那些痛苦不能划拨在同一边,理智却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把情感所理出的那一点清晰也一并扫进了虚无里。
那些她和梁砚舟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那些在南苑湾里他照顾她的日子,她却全都忘了。
***
等梁砚舟接到喻瑾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京市整整三天。
三天前——
梁砚舟如常到公司上班,路过喻瑾他们门前时,鬼使神差的,梁砚舟走进去,礼貌敲了下门。
都是一起出去玩过的朋友,严加他们也没把他当外人。
“梁老板”,说话的是陶槐。
梁砚舟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这句招呼:“你们喻老板呢?”他问。
严加抱着一摞材料从打印室出来,路过这儿的时候无意听见一耳朵,于是自然而然接过了话头:“老板好像请假了,挺长时间的吧。”
他客气对着梁砚舟说了句:“你等我下。”
转头冲着二楼中气十足地喊:“吴诗婧,老板请了几天假?”
空荡荡的楼里剩着点儿余音。
又过了一会儿,上面吴诗婧的声音传下来,像是生怕下面人听不到似的,一字一顿:“老,板,没,说。”
梁砚舟点头谢过,只道:“我知道了。”
临走前他顿足多嘴问了句:“她有没有告诉你们是公差还是私事?”
陶槐握着笔从一堆材料里抬起头,半晌挠挠头,愣愣道:“我们最近没有需要出差的工作安排啊?!”
“要出差应该也动用不到老板这项宝贵的资源才对。”
“好。”在不自知的情况里,梁砚舟一双锋利的眉紧拧在一起,推开门后,他正打算回到自己那边去,兜里手机震了下。
是喻瑾给他发的一条微信。
【YJ】:我有点儿事要出趟差,可能过几天回来,你别担心。
【YJ】:之前忘了,你的行李箱还在我那儿,你抽空自己去拿就行。
下面是她家的进门密码。
【10250730】
梁砚舟看着八位数的密码,俊朗的眉梢一挑,不知道小姑娘脑袋里装的什么,怎么会把生日和那个离开的日子放在一起当门锁密码?
喻瑾不知道,就在一分钟前,找不到人的梁砚舟差点儿把五年前的PTSD又犯一次,现在看见挨着的这两条消息,知道她人没事,梁砚舟心里放心下大半。
左右现在实验到了尾声阶段,工作室那边也没什么需要他专门去盯着的。
梁砚舟乐得意做个甩手掌柜,于是溜溜达达走到她家,打算把行李箱拖走,一直占着别人家也不是个道理。
她住的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只有这一次是他一个人来的。
梁砚舟站在喻瑾家门口,用她给的密码打开门,忽地想起自己之前居然真的听了李艾说的馊主意——假扮物管,旁敲侧击,伺机而动。
梁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和好,也拿不准喻瑾的意思。
他不敢前进亦不想退后,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那晚送她回来后,第二天直接定了和她同一个小区,紧接着扮演物管关心她的生活点滴,梁砚舟自己也知道傻的可怕,但他别无选择,那已是当时的最优解。
他的行李箱正好好支棱在门口,那天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今天还是什么样子。
原本梁砚舟打算托了行李箱就走,没料到进门后,她书房里就一直传出一阵闹铃一样的声音。
颇有种响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梁砚舟放着行李箱,顺着声音找到了她的书桌边。
她的书桌收拾的很整洁,一台家用的台式电脑,桌上左手边是一摞她常用的文件,右手边摆着一台打印机,连在电脑上。
旁边放着一只笔筒,里面插着红黑蓝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在书桌的正中间摆着上次不小心被他撞破的那本笔记本。
桌面整整齐齐,干净的下一秒就可以拉出去做样板间。
只不过,看不穿里面藏着她想念的月月年年。
而传出声音的罪魁祸首就在打印机和电脑的那个缝隙里,小小的一个,不仔细找的话几乎找不到。
察觉到有人,那个吱哇乱叫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梁砚舟手指往里一勾就把那个小东西勾来桌面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