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充满电,头一次是被人用手指勾出来的,站在桌面上两个豆大的电子像素眼睛眨巴眨巴,有点懵。
以前都是喻瑾喊他,他再自己滚出来的。
小东西滚出来后就没再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梁砚舟打眼一看,心中有了个大致的猜想,应该是个什么智能小机器人之类的。
小小在桌子上四面八方都滚了一圈,结果半天也没听到喻瑾的声音,也没有如常那只会温柔抚摸自己脑袋的手,于是自顾自地提醒她:“今天下午三点,有Kelvin医生的预约。”
Kelvin医生?
梁砚舟顿了下,她没听喻瑾说过这号人物,况且,喻瑾什么时候生病了?
脑海里十万八千个问题一晃就过,梁砚舟总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点苗头,他抬手把绕到桌角边的机器人一把抓回了桌子正中间。
“Kelvin医生是谁?”他问。
一人一机器隔空对峙半天,谁也不肯先认输。
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两个绿豆一样大小的眼睛眨动两下,一字一顿:“你不是喻瑾。”
梁砚舟伸出个手指在小小的脑袋上戳了戳,觉得新奇:“我是她朋友。”
他单手搭在喻瑾的转椅椅背上,一手点点桌面,倜傥的眉眼里满是诈骗过后也丝毫不心虚。
小小陷入一段沉默。
等到梁砚舟都没耐心想要把他塞回去的时候,小小松口了:“Kelvin医生是京市近三年最有名的心理医生。”
“她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梁砚舟想也不想直接追问道。
正当他以为小小不会再搭理他的时候,小小说话了:“因为喻瑾不开心。”
有了小小的提示,梁砚舟几乎没花什么工夫就找到了Kelvin医生的联系方式。
手指悬空在拨号键上空,梁砚舟脑海中突然浮现卢霜对他说的一席话。
梁砚舟突然恨自己如此迟钝。
电话拨过去,男人儒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梁砚舟没急着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是喻瑾以前的朋友,这两天偶然得知喻瑾在Kelvin医生这边看病,冒然打扰,想问问喻瑾的近况。
如果仔细一想,梁砚舟的这套说辞称得上是破绽百出。
Kelvin医生自然也没把喻瑾的事情告诉他,梁砚舟本意也不是要知道喻瑾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知道喻瑾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他没打算强迫她。
“她是从什么时候来找您咨询心理方面的问题的?”梁砚舟问。
Kelvin医生想了一会儿,翻翻日历道:“应该是今年的4月2日,她直接带着预约来诊所找的我。”
梁砚舟下意识打开手机,倏尔想起,4月1日那天,他从瑞士寄给她的明信片正好被签收,那天晚上,他们远隔重洋,连着三个小时之久的语音,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
远在千里之外的喻瑾压根不知道家里的小小已经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她昨天报了个当地的一日游旅行团,跟着团队走了一天的行程,运动量实在有点超标,今天正躺在床上揉腿。
很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而且这趟出门可以算得上是说走就走的。
喻瑾挂断和Kelvin的电话后,久违的,她看见书桌上摆放着的两张明信片,那会儿梁砚舟才回来,那次重逢后,他回到瑞士对项目收尾,给自己寄来两张明信片。
明信片被她好好拿个相框装起来放在了书桌台面上。
至此,她不想再让任何人来告诉她前面的路应该怎么走了。
不论是梁砚舟还是Kelvin医生,他们到底都不是她自己,总有些事情,要自己去解决。
喻瑾说走就走,立刻就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飞机落地的瞬间,喻瑾发现自己在一个彻底陌生的国度里。
在这里她不是任何人,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昨天的行程走的很累,刚回到酒店随便洗漱了下喻瑾直接倒头就睡。
她连着酒店提供的免费WiFi,翻了下微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卷在被子里,整张脸完全遮在里面。
或许是因为时差的缘故,喻瑾到今天的时差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因祸得福,今天她难得睡着个回笼觉。
***
挂断电话后,梁砚舟心里大概有了七八分猜测。
他心事重重地把箱子放回家,又走到旁边的咖啡厅准备买杯咖啡提神,在等待的间隙里,一个人走到他桌面前,屈着手指在桌面上“咚咚”叩了两下。
梁砚舟扫眼看上去,竟是蕾娜塔。
梁砚舟的表情冷下大半,本就坏的心情而今更是雪上加霜,他对眼前这个人是没有任何信任度可言。
面对他一脸敌对的表情,蕾娜塔浑不在意。
法国女人过了好多年,再见面时,连原本带着的那点口音都没了,听她说话,完全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京市人。
但坐在对面的是梁砚舟。
梁砚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反倒蕾娜塔比他自在的多。
她搅拌了下杯中的饮料,奶油雪顶混合着巧克力碎,下面是加浓的黑咖啡。
蕾娜塔看着梁砚舟,开口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梁。”
梁砚舟冷冷盯着她,往后拉开段距离,舌尖顶了下脸颊,语气淬冰的冷:“有事?”
蕾娜塔耸耸肩,丝毫不把梁砚舟的敌意放在眼里。
过了一会儿,她道:“之前那次数据的事情是我做的脏,一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话音落下,梁砚舟一直垂着的眼睫轻轻向上掀了下,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又倏地收回。
商人重利,梁砚舟早有耳闻,而蕾娜塔,不仅在短短几年内在京市站稳脚跟,甚至声名远扬,这个女人的手腕和能力都是不容小觑的。
只是梁砚舟没想到,嚣张跋扈如她,竟然会对以前的事情道歉。
他挑了下眉,语气生硬:“过去的事,没什么提的必要。”
蕾娜塔耸耸肩,抬起根手指在梁砚舟眼前晃了晃:“这可不行,有个小姑娘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的跟我说过,要是有一天再见到你,让我务必要跟你道歉。”
“她说,这是她的原则。”
想起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喻瑾,种种苛责的条件都能答应的干脆利落,唯独在这件事上说什么都不让步的坚持模样,再想起来,蕾娜塔也还是会觉得吃惊。
人和人之间,居然真的存在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奇怪情感。
几年咖啡店里的一面之缘,那一张随手递出去以为不会再有回音的名片,竟然在一年后成了链接她们之间的唯一牵引。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概说来真的神奇又独特。
蕾娜塔笑笑,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丝毫不尴尬的岔开话题问道:“喻瑾最近还好吗?”
梁砚舟以为她问的是以前,只掐了个中间的说法:“还行,老样子。”
谁想,蕾娜塔径直起身,半边身子横跨过两人面前隔着的那张小桌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直接逼视着梁砚舟:“梁,我们俩的事,是我有错在先,但是……”
她顿了下,语气严肃:“你不能辜负喻瑾。”
“她是我见过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没有之一。”
说完后,蕾娜塔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喝了口冰饮,冷静一会儿,又问梁砚舟:“你还记得你从瑞士回来京市的第一场讲座吗?”
梁砚舟点了下头,他记得那场翻译,是喻瑾的团队做的。
耳机里传出她声音的时候,梁砚舟差点没忍住在满会场的人面前失态。
女孩的声音清亮又带着熟悉的润甜,梁砚舟每每想她时,翻遍那几年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没有语音的文字翻来覆去的在眼底滑过,仿佛当时发出的这些信息,都变成她开口说出的一句句话。
蕾娜塔继续道:“从我带她回来,她疯了一样的专攻医学方面的讲座翻译,我以为她早就把你忘了,直到我跟她说了,你会出席那场论坛。”
“你猜猜”,蕾娜塔唇角勾起一个可悲的弧度,她审视着梁砚舟:“她当时为了出这场翻译,答应了我什么?”
从她开始说到喻瑾专攻医学方面讲座的时候。梁砚舟心底就酸酸涨涨的,像是被人用针一点一点的刺进去,无死角地扎。
明明在上trive时,一篇充满生涩偏僻词汇的文献都要看好久,为了能够得到一个虚无缥缈的翻译机会,她又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
如果可以,他永远宁愿吃苦的是自己,而不是喻瑾。
梁砚舟突然觉得,自己对她还是不够好,比起她的心意,自己做的,又算得上什么?
梁砚舟闭了闭眼,一向轻狂散漫的眼神里徒留满面破碎,声音嘶哑:“她答应了你什么?”
“她答应我,那场翻译她一分钱不要,并且帮我带一个新人。”
“那个新人是家里塞来玩票的二世祖,什么都不会。”蕾娜塔瘪瘪嘴,耸了耸肩,十分遗憾的道。
带新人在哪个领域圈里都不意外,但意外的是,作为翻译这样的职业,大家能力水平都差不多的前提下,一些常用的细节和翻译方法往往就能区分出一个顶级翻译和普通翻译的区别。
而喻瑾,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圈子里的最顶级。
为了梁砚舟,她宁可一分钱不赚,哪怕把自己的全部技巧都教出去,也要求着蕾娜塔让她上梁砚舟回国的第一场论坛。
她真的等不起了。
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不管梁砚舟恨她也好,怨她也罢,可她还是那么那么喜欢他。
从未想过要与他分开。
她早就设想过千百种的与他再见面的场景,开心的、愤怒的、怨怼的……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他还愿意……
后来,蕾娜塔跟梁砚舟说了七七八八,临了,蕾娜塔知道了喻瑾一声不吭出去的事,她咂摸了一会儿,问梁砚舟:“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梁砚舟心下烦的厉害,没分神理她。
蕾娜塔没等到他的回复也不恼,要是知道喻瑾在哪儿,他也用不着在这里听自己废话。
像是自问自答般的,蕾娜塔接着说:“以我这几年对她的了解,应该是想自己把事情处理完,再回来找你。”
“至于地点的话”,她“唔”了声,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应该是一个对她有纪念价值和意义的地方。”
莫名的,伴着蕾娜塔的话音,梁砚舟忽然想起喻瑾书桌上被她小心封装进相框里的两张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