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映着窗外渐深的暮色与室内温暖的灯光。几次举杯后,微醺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松弛了紧绷的神经,也撬开了紧闭的心扉。
唐昀靠在舒适的沙发里,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平静的湖面,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瑾瑜,你知道吗?我选择只为女性代理,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宏愿。这条路,是看着别人的脚印,踩着自己的荆棘,一步步走过来的。”
陆瑾瑜侧头看她,将酒杯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倾向她,做出了一个全然倾听的姿态。
“我母亲,”唐昀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童年,“她曾经是报社的笔杆子,文采斐然。可为了支持我父亲的事业,照顾家庭,她辞了职。你能想象吗?一个曾经用文字记录时代的人,后来生活的全部就是柴米油盐和等待丈夫回家。她的世界越来越小,笑容也越来越少。我父亲……他不能算坏,他提供物质,但他看不见母亲精神上的枯萎。他偶尔的‘体贴’,更像是一种施舍。那时候我就模模糊糊地觉得,女性一旦失去了经济独立和精神独立,就像折断了翅膀的鸟,再华丽的笼子也是牢笼。”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继续道:“后来我考上法学院,拼了命地学习,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赢得平等的尊重。但现实给了我一记闷棍。实习时,我跟着带教老师处理一个复杂的商业纠纷,所有的核心资料和法律研究都是我准备的,可到了关键谈判那天,对方公司的老总笑着对我的带教老师(一位资历稍浅的男律师)说,‘还是和男人谈事情爽快,女人到底心思多,不够果断。’而我那位老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纠正。他理所当然地接下了我的工作成果。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和才华,在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面前,就像个笑话。”
唐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轻视后留下的烙印。“还有一次,律所年终聚会,一个颇有地位的客户,端着酒杯,当着众人的面,手‘不经意’地搭在我腰上,说着似是而非的‘夸奖’。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如果我当场翻脸,可能会搞砸律所的重要客户;如果我不出声,那种屈辱感几乎要将我吞噬。最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躲开了,但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时,我感到无比的愤怒和……羞耻。为什么是我感到羞耻?该羞耻的不是那个侵犯边界的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压抑的记忆驱散:“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体系里,仅仅做到‘优秀’是不够的,我们还要不断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优秀,还要时刻应对各种无形的贬低和有形的骚扰。我厌倦了在别人的规则里证明自己。”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像是淬火后的钢:“所以,我放弃了在传统商业领域晋升的机会,哪怕那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和‘更光明’的前景。我加入了现在的这所律所,因为我可以有更大的自由度,灵活地自主选择自己想要接的案子。从此之后我就只接女性当事人的案件。很多人说我偏激,自断前程,甚至以前的同学觉得我‘浪费了才华’。”
唐昀看向陆瑾瑜,眼中闪烁着孤勇过后沉淀下来的光芒:“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代理被家暴后求助无门的妻子,帮她争回孩子的抚养权和应得的财产;我帮被职场性骚扰反而被污名化的女孩,搜集证据,将施害者送上法庭,虽然在父权体系下,有时候连法官都偏袒施害者,成功率少的可怜。只有最完美的受害者才有一点希望获胜,唉......但至少我们努力过;我替被前夫利用离婚协议坑骗殆尽的中年女性,一点点追回她的合法权益……每一次,当我的当事人从绝望无助到最终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主动权时,我才真正感觉到,我学的法律,我付出的努力,有了最真实的价值。我不是在‘帮助’她们,我是在和她们一起,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东西——尊严、公平和选择权。”
这番长长的倾诉,几乎掏空了她积压多年的情绪。酒精放大了这份脆弱,也催化了这份坦诚。
陆瑾瑜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赞赏,更有一种深切的共鸣。直到唐昀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感同身受。”她轻轻吐出四个字,分量却重得惊人。
“你经历的这些‘看不见的壁垒’和‘必须忍受的屈辱’,我也非常熟悉。甚至男女不平等这件事我从小就开始深刻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