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凡的一个下午。
小吃店的门帘高高卷起,暖烘烘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矩形亮斑。空气中弥散着油炸食物的焦香,混杂着绵花糖甜腻的气息。
四周人声嘈杂,摊主的吆喝、顾客的笑谈、小孩的嬉喊搅成一团,闹哄哄的,但处处透着一股市井特有的松弛。
萧烬羽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杯气泡水,另一只手提着刚买好的奶茶和炸薯条。
来往行人脸上大都挂着轻松与愉悦,他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了热闹之外,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不,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经历这个场景时,他虽不像旁人那样欢快外露,但至少人是轻松的,会在下一刻拎着东西随着人流不紧不慢、悠哉的走出去……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在做梦。
这梦有两三年没做过了,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早已深深刻在骨子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想逃,朝着反方向跑,哪怕站在原地不动也好,总之别让他走出这门——
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意识被绑死在躯壳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着走出店门,直面阳光。
那光太烈了,刺得他眼睛疼。
一、二、三、四……
他闭起眼睛,在心里数秒,直到第五秒。
“咚——!!”
意料之中的,金属落地的脆响夹带着刺耳的刮擦地面声猛然炸开,有东西在地上哐啷滚了好几圈,几声尖叫从头顶飘下来。
他被迫转头看向声源地,刺目的红占据了整个视线。
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次的梦有些反常,反常在比以往几百次做的都要真实。萧烬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冰凉的手脚、不断冒出的冷汗,一如当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经历这些的他。
那时他通过衣物辨认出了场景的主人公,然后胃里就翻江倒海的往上涌,四周的尖叫与哭喊吵的他想吐。
“啊——!”
“天呐好吓人,全是血!”
“工作人员在哪——快去找!”
“快打120啊,报警啊!”
“打什么120……都这样了救的回来吗?报警啊!”
乱成一团的叫喊声逐渐收拢,最后拧成两股清晰的声音,钻进他耳朵。
一道已然崩溃,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另一道则满带怨恨与怒火,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他耳膜:“都是你害的!以前是,现在还是,你这个灾星怎么还不去死啊!啊?为什么,你到底怎么还有脸活着!”
“啪——”
清脆的耳光声落下。
眼前蓦地一黑,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瞬间吸走了一切灼眼的阳光。
随后视线逐渐清明,黑洞变成了滔滔不绝的安澜江,流水声在耳畔不停地回响。
脸颊仍在发烫发痛,脑子里盘桓着尖锐的质问与诅咒。萧烬羽靠在安澜大桥栏杆边一处隐蔽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斜后方打来,将他笼在一小片黑暗中。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靠着,像尊没了生气的雕像。
一切和那晚没什么区别,他站了很久,盯着江面想了很多,直到夜深,直到心如止水。
桥上吵闹的人声回归寂静,只剩偶尔路过的货车发出的沉闷轰鸣,风裹着江水汽吹过来,凉意沁的人骨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完全隐入云层,江面上冷清的鱼鳞光彻底熄灭,一片漆黑。
预想中的人声意外的没有出现,他动了动身子,终于能控制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的站起身,纵身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动作流畅的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万遍。
失重感包裹全身,却生出种扭曲的安心。接踵而至的是冰冷的窒息感,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他醒了。
头很痛,有种宿醉过后的晕沉感。萧烬羽尝试挪动身子,却像是被鬼压床了,动不了一点,连眼皮都掀不开。
他只能调整呼吸频率,驱着自己放松,脑中止不住的一遍又一遍“回味”刚刚的那场梦。
各种情绪真实又熟悉,他重新经历着当年自己的无措与迷茫,却像个漠然的旁观者,心中掀不起一点波澜。
确实很久没有做过这梦了,久到他都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为什么昨晚又突然梦见?他不着边际的想,大概是近日安平的异常,又让他对曾经执着的事存了丝侥幸心理。
眼皮的沉重感稍减,感官逐渐清晰,他好像听到一些叫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层膜,却依旧盖不住其中的尖锐和急躁。
他抬手想揉太阳穴,指尖却意外触到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萧烬羽猛地睁开眼,偏过头看。
视线被黑乎乎的东西挡住,是豆包。它正焦急的叫着,还在不断舔舐着萧烬羽手指,试图把他彻底弄醒。
“祖宗,大早上发什么疯……”萧烬羽小声念叨着,手一伸,想要把妄图爬他脸的豆包拍走。
不等他拍,豆包见人清醒了,灵活的跳到另一边,转而用爪子去拍旁边隆起的被窝,冲那里“喵喵”直叫。
萧烬羽这才发现林洄之有些不正常。
身侧的人出了一头冷汗,几缕额发已被浸湿,贴在皮肤上。他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动,好像在呓语着什么,听不太清。
“林洄之。”萧烬羽叫了一声,没回应。
想到对方昨晚受的伤,他心头一紧,不会是发烧了吧?他立刻伸手探向林洄之光洁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小洄,醒醒。”他又推了推对方肩膀。
依旧毫无作用。林洄之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沉在深处醒不过来。
萧烬羽略一思索,直起身,将昏着的人扶了起来。他找到林洄之缩在被子里的一只手,掌心也是湿漉漉的。他凝神,将一丝极细的灵力缓缓注入经脉。
昏睡的人没什么意识,防备也极低,那力量很轻易便进去了,萧烬羽引导着那力量走遍全身,调动起昨晚的感受,进行感知。
果然。
一丝阴冷、潮湿的怨气被他捕捉到,与昨晚那只厉鬼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