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永琪原以为,说服老佛爷和愉妃让欣荣改嫁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然而,事情却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这日清晨,他随愉妃到慈宁宫请安,心中已做好了应对责难的准备。他跟在愉妃身后,「孙儿给老佛爷请安。」永琪规规矩矩地行礼,余光却在打量座上老人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是,老佛爷竟亲自起身,颤巍巍地扶他起来:「快起来,地上凉。」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比记忆中温暖许多,「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又要上朝,又要跟着皇上学政务,回去还要照看绵億,可还吃得消?」
永琪怔住了。从小到大,每次请安时老佛爷问的都是「功课可有长进」、「骑射可曾懈怠」,何曾有过这般嘘寒问暖?
「回老佛爷,孙儿不辛苦。」他谨慎地回答,却见老佛爷已转头吩咐桂嬷嬷:「去把我炖的参汤端来,再让御膳房每日往永和宫送一盅血燕。」愉妃在一旁笑道:「老佛爷如今可把永琪宠得没边了。」
「宫里就剩这么几个贴心的孩子了...」老佛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摩挲着腕上的佛珠。永琪这才注意到,老人家的眼角已爬满细纹,发间的银丝也比离京前多了许多。尔泰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自晴儿走后,老佛爷像是变了个人...许是怕身边再没亲近之人了。」
参汤的香气弥漫开来,老佛爷亲自将青瓷碗推到永琪面前:「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永琪捧着温热的瓷碗,心跳忽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盏跪了下来:「老佛爷既如此说...孙儿确有一事相求。」
殿内霎时安静,连鎏金香炉的轻烟都仿佛凝滞。愉妃不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却见老佛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为了欣荣那孩子吧?」
永琪十分震惊老佛爷早已知道此事,他一抬头,正对上老佛爷洞若观火的目光。老人家的眼神既无震怒也无失望,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皇上跟我提过这事了。」老佛爷缓缓拨动佛珠,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思量许久,若欣荣自己愿意改嫁,我不会阻拦。」
永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老佛爷继续道:「当初要欣荣进永和宫,确实是我的主意。那时只想着你的子嗣...」她轻叹一声,「如今赛娅既已诞下绵億,太医也说她的身子调养好了,你又这么抗拒欣荣在永和宫,我岂能再强留,耽误她一辈子?」
「孙儿谢老佛爷恩典!」永琪欣喜若狂,连连叩首,额头碰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老佛爷摆摆手,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愉妃:「愉妃啊,你觉得这个安排可妥当?」
愉妃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皱皱巴巴。她长叹一声,眼圈微微发红:「这两年来,欣荣每日晨昏定省,陪臣妾抄经赏花...实在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臣妾虽舍不得,可也不能误了她终身...」
殿内檀香袅袅,愉妃拭了拭眼角,忽然坚定道:「若欣荣愿意,臣妾想收她为义女。待她出阁时,臣妾要亲自为她梳妆送嫁。」
永琪闻言更是动容,却见老佛爷含笑点头:「这才是正经道理。」她转向永琪,「你且去问问欣荣的意思。若她愿意,我亲自为她指一门好亲事。」永琪望着眼前两位长辈,忽然觉得这慈宁宫从未如此温暖过。
会宾楼
门口柜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柳红埋首柜台,指尖在账册上飞快游走,发间一支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掌柜的,住店!」门外传来洪亮的喊声。 「对不住,客满啦!」柳红头也不抬地应道,笔尖在墨砚里蘸了蘸。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带着几分笑意:「顶阁不是空着吗?」
柳红手腕一顿,这声音——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赛穆站在柜台前,风尘仆仆的藏袍上还沾着草屑,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牛皮包裹。
「你......」柳红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溅出几滴墨渍。赛穆从怀中取出一柄银刀,刀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她托赛娅转交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