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一下一下地冲着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小丢斯撑着下巴坐在防浪石上,静静望着远处发呆。
“你在想什么?”一声女声从海面上传来。
小丢斯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想给我爸爸一拳。”
女声沉默了两秒,说:“好过分,丢斯会家暴。”
“才不是呢!”小丢斯抬头冲着海面喊,“不要乱用词语!这才不是家暴!他对我实施冷暴力,我反抗回去,这叫自卫!正当防卫!你懂不懂啊,你这个笨蛋!”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她的上半身是幼女的模样,红绿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下半身却是一条鱼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歪着脑袋看小丢斯。
听到丢斯这么说,她瘪嘴抱胸,一脸不服气:“不懂,不懂,我是笨蛋,根本没有上过学,也不懂丢斯在那讲大道理。”
小丢斯啧了一声,扶着防浪石站起来,往下走几步,靠近海面,他弯下腰,冲着人鱼大喊:“胡说八道!我明明教过你!你这家伙又不好好听我话!”
人鱼捂着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听不懂听不懂!我是笨蛋!”
小丢斯气得直跳脚,防浪石上不好站稳,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最后一咬牙,干脆跳进水里去打人鱼。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小丢斯整个人没入海水中,冰凉的海水从衣服各处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眯着眼,在水里适应光线,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人鱼的全身。
与她红绿相间的发色不同,她的鱼尾是纯白,鳞片一片一片叠在一起,从腰部一直延伸到尾鳍,尾鳍是透明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色,人鱼笑眯眯地在水里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她见小丢斯跳下来,吐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升。
轻轻一甩尾巴,水波荡开,小丢斯被一股水流托起来,下一秒,一只巨大的白色巨鸟从水中跃出,它翅膀张开,遮住半边天空,小丢斯趴在鸟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羽毛。
它抬起翅膀,展翅翱翔,向空中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小丢斯眯着眼睛,头发被吹得全部往后跑,露出额头。
他用力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以至于巨鸟一句话也没听见,它在半空中停滞下来,等先小丢斯说话。
小丢斯把湿透的头发别到脑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问了一遍:“要去哪?”
巨鸟开口:“正当防卫。”
小丢斯愣了一下,随即脸阴沉下来:“你要正当防卫?”
谁欺负她了?
巨鸟道:“丢斯受到伤害的话,不就是需要正当防卫吗?”
小丢斯愣住,表情转阴为晴,说:“对啊,怎么了?”
她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怎么了,丢斯的爸爸不是干着体面的医生工作吗?弄脏他!让他老是强迫丢斯去当医生,我就喜欢丢斯当小说家,那个家伙一点也不懂丢斯,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丢斯身上,坏家伙!”
小丢斯低下头,看着身下白色的羽毛,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羽毛很暖和,有着太阳的味道。
他知道她现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依旧不想抬头,蓝色的面具盖住他的脸,他睫毛轻轻颤动,小声问道:“你也觉得我写小说有天赋吗?”
巨鸟沉默一瞬,别过头:“糟透了,一句话也没听懂。”
小丢斯大喊:“乌娜!”
被叫做乌娜的巨鸟发出愉悦的鸟鸣,声音清脆,在天空中回荡,她说:“说丢斯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好开心,不过这个不是重点,我喜欢丢斯的梦想,闪闪发光,虽然丢斯老是写的狗屁不通。”
小丢斯鲨鱼齿大喊:“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
可恶,这个笨蛋,他认真教的她是一句话也不听,偶尔爆粗口的脏话她是立马就会。
他就不应该期待这个笨蛋会说什么,海伦·乌娜这个家伙就只会说好和不好,她是不会思考别的东西的。
乌娜没有在意丢斯的想法,就算丢斯真的骂她是脑袋空空的笨蛋她也不会在意,她只需要在意丢斯就好了。
她俯身往下冲,翅膀收拢一半,速度飞快,小丢斯抓住她的羽毛,把脸埋在背羽毛里,海浪激起,乌娜略过海面,腹部羽毛沾上一层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她沾完水又飞向半空,翅膀一甩,水珠从羽毛上抖落,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光。
考虑到小丢斯的身体,乌娜并未飞的太高,靠近城镇的时候她降低高度,一声鸟鸣提醒小丢斯,小丢斯从她背上坐起来,抓紧她的羽毛,往下面张望。
“那边!”他指着医院的方向。
乌娜翅膀一偏,调转方向,朝医院飞去,她把高度降低,低到能看清街上行人的脸,有人在抬头看他们,指指点点的,但乌娜的速度太快,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她早就飞走。
他们运气很好,小丢斯的父亲正好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严肃,眉头拧在一起,一副永远不开心的样子。
乌娜俯身冲下去,翅膀擦过树梢,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她飞到丢斯父亲头顶的正上方,猛地一甩身子,羽毛上沾的海水全部甩了出去,像下了一场小雨,不偏不倚,全浇在丢斯父亲身上。
哗啦——
白大褂湿了一大片,公文包上的水珠往下滴,头发贴在脑门上,眼镜蒙上一层水雾,他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丢斯趴在乌娜背上,笑得前仰后合,那个每次见面都只会给他甩一句少给我丢脸的男人,此时跟一个落汤鸡一样狼狈,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这么狼狈。
丢脸,丢脸,我才不丢脸,真正丢脸的人是你吧,小丢斯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心想道,自诩体面却不愿意平等注视两个孩子各自的长处,只愿意用自己的优势来肆意打压次子并不擅长的地方。
这样的男人,怎么好意思说丢脸。
他自己早就被他最重要的脸面束缚住,变成脸面的奴隶,甚至会自发的用脸面来霸凌每一个人。
糟透了。
小丢斯转过头,不愿意再看那个男人,他大喊:“乌娜!还有水吗?”
乌娜翅膀一挥,又甩出一串水珠:“还有点!”
“再浇一次!”
乌娜挥动翅膀,听从丢斯的命令往回飞,腹部的海水又落在那个男人头上,丢斯的父亲皱眉看着他们,小丢斯却一点也不畏惧,他直勾勾看着他,他摘掉面具,让那个男人看清楚他的长相,然后竖起一个中指,亲切问候他。
乌娜一个极速反转,他们再次回到半空中,远离陆地之后,小丢斯在也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他捂着肚子笑,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对他有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小丢斯笑的差点岔气,他擦掉眼泪,拍拍乌娜的后背,说:“去医学院!我哥哥在那!也淋他一身!”
乌娜说好。
她调转方向,朝医学院飞去,医学院的楼比医院高,灰色的外墙,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乌娜在学校上空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丢斯的哥哥,小丢斯趴在她背上,探着脑袋往下看,眼睛扫过一个个从楼里走出来的人。
“那里!”他忽然喊,手指着楼下的一群人,“穿蓝衬衫那个!”
乌娜俯冲下去,这翅膀收拢,风在耳边尖啸,小丢斯把脸埋进羽毛里,避免快速降落划伤他。
快到地面的时候,乌娜猛地张开翅膀,气流在翅膀下面炸开,卷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飞,她侧身一甩,海水从羽毛里甩出来浇了那群人一身。
穿蓝衬衫的年轻男人被浇了个正着,头发贴在脸上,衬衫湿透贴在身上,他旁边几个朋友也没能幸免,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丢斯趴在乌娜背上,捂着嘴偷笑。
乌娜扇了两下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她飞得不算高,刚好能看见下面的人影。丢斯的哥哥已经反应过来,正抬头往天上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困惑,眉毛拧成一团。
小丢斯冲他做了个鬼脸,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做了。
恶作剧结束之后,俩人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坪上,俩人对视,噗嗤一下笑出声。
乌娜是恶魔果实·动物系·鸟鸟果实·塞壬形态能力者。
她日常倒是能完美操纵人鱼和塞壬的形态,但变成人这件事就有些许困难,尤其是变成人类之后还要按照人类的方式来生活,那些都太过繁琐,她本身就是个惰性十足的孩子,觉得太麻烦之后宁肯听丢斯唠叨她也不愿意主动去做。
她现在说不上是鸟还是人,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女的模样,身穿白色长裙,她的下半身却是白色巨鸟的身体,羽毛蓬松,两条腿是鸟爪,弯曲着,爪尖扣进泥土里。
乌娜歪着头,看着旁边的小丢斯他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丢斯。”乌娜喊他。
“嗯。”
“开心吗?”
“开心。”小丢斯说,“那两个家伙,让他俩不尊重我的梦想,可恶,把我当做小丑一样取乐,我不是小丑,我有名字,我有自我,我会哭会笑,我是人类啊!”
小丢斯开始骂他的父兄,乌娜不懂这些,她转身,鸟爪在草地上刨了两下,往前爬几步,脸蹭到丢斯的胸膛上,羽毛蹭着他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刚才那个躺在草坪上的男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年男人就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