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斯坐起来,手撑着草地,乌娜从他的胸口转到大腿上,丢斯揉着她的脑袋,手指穿过红绿相间的头发,发丝很细,很软,在指缝间滑过,乌娜舒服的尾羽乱颤。
“走吧,乌娜。”他说。
乌娜抬头看着他:“要去哪?”
“回家。回我的家。”
乌娜皱起眉:“可是丢斯不是离家出走了吗?为什么要回去?他们都是坏人。你爸爸只会逼着你学医,你哥哥嫌弃你是个笨蛋,不愿意和你说话。”
丢斯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万片,每一片都在闪,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对啊,”他说,声音很轻,“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我其实可以不用回去,但我要回去。”
乌娜歪着头:“为什么?”
丢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趴在他腿上的乌娜,她的长发散在他膝上,像一条彩色的河。
“因为我要宽恕他们。”他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想了很久的答案,“如果我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话,我可以无视他们。因为从我出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比他们还要强大。”
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那片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写在天空上的音符。
“但我不是,所以我要去。我小时候,比起别人的道听途说,更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定外面的一切,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正确的办法,每天只是一味地跟他们讨论那件事的对与错,现在想来,有什么对和错呢?我们站在自认为正确的观点上,试图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那是我吗?那不是,那只是一个强迫别人想要认同我的我。”
他露出一个苦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跟我爸爸、我哥哥有什么区别,乌娜?”
乌娜没说话,她不懂这些大道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丢斯。
丢斯看着远处的那片海,那片海波光粼粼的,跟他小时候在书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骗子们》里的那句话,那本书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翻卷,边角磨出毛边,那段话他甚至可以背出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我所见过的大海,每一片都不一样。世人们都说全世界的海水都是一样的苦,一样的涩,一样的咸,但它们不一样。只是一味站在自己的海去评价他人的海,那才真的是愚蠢。只有下定决心去站在另外一片海,感受着不一样的自己的自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理解那片海。”
丢斯念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要宽恕他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坚定,“就像宽恕我自己一样,我接受他们的世界很小,同时也要让自己知道,我现在宽恕他们,并不是因为我出海之后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比他们层次不同,只是单纯的,我不再因为那时的愚蠢而发怒。”
乌娜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嗯……不懂。”她说。
丢斯笑了,他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伸手把乌娜从腿上抱起来,她下半身的鸟爪在空中蹬了两下,翅膀扑腾着。
“大概就是,换个角度重新见识一下我爸和我哥。”他说,一边说一边往回走,“他们没什么可怕的。相比之下,我才可怕吧。我是海贼呢。”
乌娜被他抱在怀里,鸟尾巴垂下来,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很厉害吗?”她问。
“论危险程度的话,我比他们恐怖吧。”
“不懂。”
丢斯抱着她往前走,脚下是软软的草地,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指望你懂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他抱着乌娜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乌娜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乌娜,我和你怎么认识来着?”他问。
乌娜眨眨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因为丢斯喜欢我啊!”
丢斯愣了一下:“喜欢你?”
“丢斯最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了,搞艺术不都这样吗?”乌娜理所当然说。
丢斯想了想:“有吗?”
“有啊。”乌娜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很奇怪呢。”
她贴着丢斯的耳朵,尖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嘴唇几乎碰到耳廓。
“丢斯回应我了,所以我来了。丢斯宽恕我了,所以我来了。丢斯听见我了,所以我来了。”
丢斯站在那里,抱着乌娜,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缠在他的手臂上。
丢斯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来他怎么是海贼?他出海了吗?
不对,他现在不应该在东海?
不对。伟大航路?
对,伟大航路。海上。
等下,乌娜是谁?他认识这丫头吗?
怎么他跟这个丫头凑这么近,而且这人好像很熟悉他的样子。
他不是在看到《骗子们》之后就离家出走了吗?然后跟着谁出海当海贼。
艾斯,那个戴橘色帽子的年轻人。
艾斯是谁?他的船长?
对,他的船长。
他怎么叫丢斯?他名字不是丢斯。
谁家好人名字叫Deuce?坏运气。
他的真名明明是——
怀中的幼女张开血盆大口,她一口咬在丢斯脖子上,牙齿刺破皮肤,嵌入肌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乌娜喜欢丢斯。”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混着血腥味,含混不清,“既然回应我的话,就留在这里吧。”
她轻轻一甩尾巴。
鱼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尾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画面碎了。
草坪碎了,天空碎了,那本翻卷了边的《骗子们》也碎了,一切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撕碎,扬散。
取而代之的是山洞。
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上面布满裂纹,有的裂纹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小草,绿油油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阳光从洞顶的裂缝里照进来,几道光柱斜斜地插进黑暗里,照在水面上。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洞顶那几道光柱,水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一座石台,又像是一座孤岛,很小,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们坐在那上面。
乌娜的鱼尾和羽毛层层叠叠缠绕着他,像茧一样把他裹在中间,羽毛很软,鱼尾的鳞片很凉,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她把他裹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乌娜抱着丢斯,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着他的脖颈,她的头发散在丢斯的肩膀上,和白色的羽毛混在一起。
“好香。”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