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伊莱莎也记得那座气势恢弘的巨山。
她抬起头,然后抬高脖颈,继续抬高,甚至身体也轻轻后仰。远眺时,艾比夫山的轮廓如长河般连绵不绝。从它的脚下向上望去时,伊莱莎直觉它高耸入云,宛如一把立于大地的石枪。当她站在山麓的小径上再向上探去,所能看到的仅有石与树。它们为黑色的幕布所覆盖,与这无星之夜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无可奈何,她绝不会披着夜幕爬山,更遑论是登灵山。
伊莱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探出步子。得益于呼啸不止的山风,她不需要通过摇头晃脑来保持脑袋清醒,但也没好到哪去。脑袋清醒不代表不会脚滑,刀锋一样的冷风更是让她眯起双眼,更要命的是,她脚底下的小径根本算不上路。她的右手边是石壁,左手边则是天空与云彩,草鞋下全是乱石和树枝,偶尔还会有树丫垂落下来阻碍视线——这是伊莱莎第一次觉得长得高些也是烦恼,顺便刷新了一下对女神任性的认知。
虽然伊莱莎不会后悔,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上山之前的准备依然有些草率。比起万丈悬崖,显然阴暗潮湿的地牢更划算些。
“不过我或许会死的更干脆些。”她向外侧了侧身,避开山岩的大口,苦中作乐道,“比起老鼠,大地确实更加温柔。”
最初,伊莱莎并不是一个人。她还带来神殿里最聪明的毛驴——小美。它驮着她和必要的行李穿过青翠绿林,跳过清澈溪流,直到来到艾比夫山的第一道门前。
艾比夫山共有三道门,门前都点着橙红色的灯火,因灵山庇佑,终年不熄。门没有名字。这座山与这片大地同岁,甚至比众神还要古老,没有什么存在能为它们命名,于是伊莱莎称之为“一之门”、“二之门”和“三之门”。
“一之门”之前的道路大而平坦,但不意味着安全。道路的两侧,果物与毒草并生。稍有不慎,便会因为口腹之欲命丧黄泉。在丛林里,更栖息着众多猛兽。就算人可以在树上睡觉,但她还有自己的毛驴要照顾。
而且这次与上次不同,那股冥冥之中庇护她的幸运陡然消失。伊莱莎曾在一夜之间便亲手杀了一只狮子和三条毒蛇。从那之后,她只会在天光初现的清冷晓色中入睡,待明月东升之时,再在天上群星的见证下启程。
当伊莱莎和她的毛驴来到“一之门”前,他们已经在艾比夫山上待了三天。这扇巨大的大门建在瀑布的石台前,由青铜所铸,上面刻着一行大字,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蓝色的光。
“唯有智慧之人方可通行。”
在她念出这句话时,瀑布、石头与星辰各自汇聚到一起,体积愈来愈大,最后站在她面前的是三个巨人。他们的身量高大无比,足有巨门的一半。一碧光粼粼、一个满是磐石,最后一个星光熠熠。
毛驴拽了拽她的衣角。伊莱莎别过头,一张羊皮纸正在夜幕中飞舞,犹如飞鸟。她甫一伸手,风便将它送到她的掌心。
“在你面前有三个巨人,分别是水之巨人、石之巨人和星之巨人。你需要得到他们的帮助才能打开此门,但他们只会协助能够分清他们喜好的存在,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人,是强还是弱。”
“现在给你一个方向。他们之中有一位喜欢说真话,一位喜欢说假话,还有一位真假都说,只凭心情做事,但他们都很没有耐心。你只能向他们提出三个问题,且一次只能提问其中的一位。他们能听懂你的语言,但只会用自己的语言回答你,答案只有‘Mi’或‘Wa’,代表着对与错,但你并不知道它们具体的对应含义。”
“若机会用完还未分出他们的喜好,请原路返回,五十年之后重头再来。”
读完后,伊莱莎苦笑一声,说:“五十年。这座山的任性程度比起伊南娜也不遑多让啊。”
但她也不打算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于是伊莱莎将毛驴栓在山涧前,自己则爬上树,坐在枝丫上眺望远方。她想了整个黑夜,又在树荫下的梦中想了一个白天。
当红日西落,紫红色的晚霞遍布天际之时,她再度站在巨人面前。
伊莱莎首先向站在中间的石之巨人发问:“如果我问你,水之巨人是不是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你会回答‘Mi’吗?”
石之巨人的声音低沉又缓慢,但很清晰地吐出一个音节。“Wa。”
伊莱莎沉吟一声,转向一边的水之巨人,说:“如果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说假话,你会回答Mi吗?”
水之巨人的声音好像银铃般清脆。“Mi。”
伊莱莎点点头,继续问道:“如果我问你,星之巨人是不是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你会回答Mi吗?”
水之巨人回答:“Mi。”
到这里,伊莱莎用完了所有机会,而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说:“水之巨人喜欢说假话,石之巨人喜欢说真话,而星之巨人则只凭着自己的心情做事。现在,能否请你们帮我打开面前的大门呢?”
她的话音刚落,三位巨人变动起身子。它们转过身去,发动震天的咚咚声,高举双臂,青铜的大门应声开启。
“一之门”后的道路蜿蜒崎岖。草木在崖壁中扎根,伸展出来,相互交错,织成瑟瑟作响的青绿棚顶。人穿行其中,哪怕在白天,也像是在暗道里行进。
伊莱莎权衡一下,前路未卜,决定将自己的毛驴留在水涧前。临行前,她在那头聪颖而勇敢的驴子额上留下一吻(就算面对三个巨人,它也没有退缩),带着装着干粮和衣物的行李继续前行。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在那之后的山路不仅更陡、更窄,而且越往上,林木越少,风势也越来越强。山峰怒吼着拉扯她的衣物,把她的头发往嘴巴和眼睛里灌。
每走一步,伊莱莎都要小心翼翼。为了保暖,她抽出自己剥下的狮子皮。她之前对它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但显然没有到能作为衣服穿在身上的程度——她甚至能闻到动物身上那特有的腥味。不过这种时候不能纠结太多。比起冻死,这点异味根本算不得什么。
即便如此,她的心却十分从容。
玉泉宫历史上曾多次搬迁,但每次都会居于高峰之上,最后定居于长白山。生长在那里的何知宁也算尝着雪水,踏着山径长大。如此一来,这段路不仅没能让她退却,反而令她感到自在。
伊莱莎紧紧靠着石壁,走了整整一夜,才隐隐约约瞧见第二扇门的影子。闪烁的灯火犹如俯视着她的双眼,当她一路走进,看清前路,心中不免有些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