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扇门同样有一个圆台。不过那没有“门”,只有一个石头筑起的门框。在那之后的山路超过两百米,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宽不到一尺,两边除了空气以外就是呜呜的风声。一旁的石碑上还振振有词地写着什么“唯有勇敢之人才可渡过此门”。
这考验的不是勇敢,而是平衡性吧?如果可以的话,伊莱莎更想飞过去,但灵山对任何存在都一视同仁,从踏上山路的瞬间,她便无法使用任何法术,甚至连驱动法力都做不到。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伊莱莎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涨发沉,但平台上没有其他遮挡物,在这里睡着很容易失温。她只能速战速决。
于是她对着朝日,就着冷水,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塞腌肉(感谢那头狮子),然后包了几个小果子,挂在脖颈前,披着狮子皮。
除了腰间的尖刀,她不打算带更多了。天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鬼东西等着她。
当她迎着朝阳,向前踏出一步,她没有低头,因为下面什么都没有。山间的气旋依然在朝她大吼,无情地攫住她的衣物,她也没有祈祷,因为把她扔到这里的正是诸神。她稳住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在风的呼啸中向前。
或许是她走得太过专注,直到一声尖锐高亢的啼鸣划过她的耳旁,伊莱莎才回过神。第三扇大门正在眼前。它又白色的石头堆积而成,只有拱形的门框,没有门板,橙红色的烛火是它唯一的点缀。
伊莱莎环视四周。古怪的是,这次门前没有标注什么考验的内容。她所能见到的只有暗影幢幢的密林和铺满落叶的小径。
这不是个好兆头,但她别无选择。伊莱莎毫不犹豫地跨过那扇门,顺着道路,在林中穿行。没过一会儿,她便发现此地特殊之处。
三之门后的树木无一例外,全都又粗又壮。树干如森森白骨,树叶则深红如血,抬头望去,不免令人产生血肉从天而降的错觉。更诡异的是,这里的每一棵树上都刻着一张人脸。伊莱莎仔细地观察一路,发现这些面孔形态各异,但神情中都充满忧郁,当红色树汁渗出时,则更显凄惨。
比起这里瘆人的气氛,密林中的气候更让她困扰——与高山刺骨的寒风不同,这里的空气就像某种粘稠的活物,又湿又冷,直直往人的鼻腔里钻。她忍受着不适,继续向前,直到来到一片幽深的水潭前。
皓月与群星并行于天空与湖水。若不是有深红的丛林做分割,伊莱莎甚至都瞧不出它们之间的差别,但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欣赏美景。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湖的那头钻出。湖水没有阻止它的脚步,而是托举着它的身躯一路向前。在星月的映衬下,伊莱莎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婆婆,甚至比何知宁见过的人都要老。而且她很特别。她体态佝偻,上半身像黑熊那样微微前倾。沟壑纵横的脸上嵌着一双莹绿色,如苍鹰般的眼睛。她的鼻翼似牛,鼻尖像鸟儿的喙,嘴唇则像青蛙一样向脸颊两侧延伸——伊莱莎猜老人的嘴巴下一定没什么牙齿——尽管她垂垂老矣,头发却依然灿如朝阳。
老人披着厚重的毛皮,垂落在地上。当她登岸时,伊莱莎有那么一瞬间还担心她会不会踩到自己的袍子,摔在地上。
“可爱的孩子,”老人的声音轻缓柔和,就像世界上其他的老奶妈那样,“艾比夫山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了。你为何来此?”
伊莱莎猜她就是灵山的使者,或者直接就是化身,总之,来历不凡。她恭恭敬敬地开口:“我受爱与丰收、战斗与血的女神、金星守护者、天之女主人伊南娜之命前来,求借灵山圣火一用。”
面前的老人笑出声来,就好像听到小孩说了什么很滑稽的谎话那样。“我知道你究竟是谁,姑娘,也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她一边像只老母鸡般咯咯直笑,一边说道,“但是你不知道。现在的你还不知道。”
“如果我有什么不明白,但又必须知道的,请您告诉我。”
老人闻言,收住笑容。她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伊莱莎一会儿,逐渐露出和寻常老人那般落寞的表情,但她没有叹气,只是平稳地诉说道:“世上很多事尽管看的清楚,却不能说出口。无论你现在来到这里的目的究竟为何,我能给你的只有两个选择。”
老人没有等伊莱莎的回答(而且伊莱莎也没有反驳的权力),只是兀自开口,像一个真正的老者那样唠唠叨叨。“第一个选择,你需在这里等待千年。千年之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待那时,天空、海洋与大地,这里的一切都会为你献上祝福。这世上绝不可能再有能阻拦你的存在,无论你想成就什么,只做便是。”
说到这里,老人停住,等了她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第二个选择,你需从星门落下。倘若你的心灵毫无杂念,如明镜般澄澈,命运自然会引你到达应许之地。如果你失败......”
“开门吧。”伊莱莎轻声打断她。
老人说:“你要想好。如果你失败,迎接你的不仅是死亡。世上总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若你失败,你将一无所得,只能化作幽魂,与这里的老树融为一体,在这里承受永世的煎熬。”
伊莱莎问:“那些都是失败的人吗?”
“不是。”老人回答,“你是第一个成功来到这里的人类,其他人自有来历。”
她的回答很暧昧不清,但幽魂还能来源于哪里呢?等待她的无非是冥府。伊莱莎点点头,说:“请开门。”
老人没有言语,但顷刻间,地动山摇的轰隆声萦绕在他们身边。水潭的中心居然缓缓升起一只石台,紧接着,台阶一级一级向她延伸开来,直到来到她的脚下。
伊莱莎没有犹豫,顺着台阶一直向上。事实上,她对星门的真面目早有预期,而当云层与大地就在她的脚下,遥遥望去,再大的城市也不如天上星斗般大时,伊莱莎却笑了。
她的双腿在打颤,然而她的心中却毫无阴霾,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正当她要向前迈出时,身后却传来老人的疑问。
老人没有跟来,还在石阶下,声音却如在耳畔。“为什么?”
伊莱莎没有回身,而是仰头望向天空,只见繁星与明月亮若朝阳。等再过几千年,人类也能造出自己的星星、月亮,甚至太阳,但那是几千年后的事情,不是现在的。人等不了千年,若要做成什么、阻止什么,只能抓住一朝一夕。
“如果悲剧正在发生,而你在你能做的什么的时候选择保持沉默,那么你也对最后的一切负有责任。至少对我来说正是如此。”
言罢,她纵身一跃。她的身躯很快穿过云彩,再强的狂风也无法阻挡她的下落。面对着愈来愈近的大地,伊莱莎闭上双眼。
在她的意识迈入黑暗的瞬间,老人最后的轻叹传进她的脑海。“无论你的结局如何,只需记得一点:星星永不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