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我和小光认识的时候，他也是小孩子，他说那一天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高兴的日子，他们高兴香港回归，我高兴那天我和小光一起赢棋了。他最喜欢玩四驱车，还会拿他爷爷的钱去买四驱车，我就负责帮他赢棋，他看起来调皮，实际上很心软，有主见，他坐公交车会多投一块钱让我上车，下雨时会撑伞遮住我，回来我们一起在道场上，晚上他听我讲小白龙的故事。】

【康熙三年，我与小白龙离乡上京，一路上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我们是边赶路边讨论棋道，遇到下雨天的时候我们就下一盘棋等雨停...】

月亮泼湿黑夜，银光晕染窗台，俞亮躺在异乡的床上，每当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爬起来，一边拼图一边聆听褚嬴的故事，他可以一听听到天亮，仿佛在这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里，他可以离那个人近一点，他问褚嬴：

“那为什么在我这里，即使他没有你也能下得这么厉害？”

褚嬴神色微动，他说：【我不确定，小亮你别玩你的拼图了，来和我下棋吧，我这许久不下棋，手指都不光滑了。】

俞亮被他磨得没脾气，便起来摆棋子，平时可以和褚嬴说话下棋解闷，时常有个人在身边打打闹闹，哪怕身处异乡也不孤单。

“褚嬴，我一定会追上他的，我要成为他一生的对手。”

【加油，小亮。】

褚嬴在国外看什么都新鲜，训练之余俞亮会带他体验国外的生活，

【这流着红油的白菜，是放了辣椒吗？】

“这叫泡菜，吃起来是酸辣的。”

【这里的建筑和我们那边确实不一样啊，有点意思。】

游玩的时间虽少，褚嬴也心满意足，俞亮问他：“你那时候时光没有带你出过国吗？”

褚嬴神色有些落寞地说：【没来得及，如果时间可以再多一点，我也能和小光来这里看看吧。】

月光和霓虹灯透过褚嬴的身体，下面就是马路上的车水马龙，褚嬴很喜欢站在高处俯览夜晚的城市，

【真好看，以前庙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万家灯火，只是灯光没有那么多颜色。】

月色下的城市很美丽，很动人，屋楼像是浸泡了寒霜，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①】

俞亮站在他身边淡淡地吹风，他唇角扬起微笑，他说：“褚嬴，我们后天就回国了。”

褚嬴立刻又开心起来，激动地说：【好！我们去找小光吗？】

俞亮眯起眸子，目光飘远，略带兴奋地说：“我想看看以我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挑战时光。”

【小亮，小光一直在等你。】

时隔多年，那个人在干什么呢？他的围棋，他的人，会不会有一番变化。

下了飞机之后褚嬴伸了个懒腰，俞亮提着行李箱念念有词：

“我们快点走吧，师兄说两点在机场来接我

小光....褚嬴又笑了起来，在俞亮身边小跑着问：

【马上就要见到小光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呀？】

俞亮抿唇，刚出机场就看见了方绪，对方一身灰色西装，靠在红色敞篷跑车上在向他招手，俞亮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他离开的时候正是仲夏，回来正好是夏花烂漫的时候，他上前用力拥抱了方绪，

“师兄！”

方绪抱紧他，然后打量着少年的变化，“六年不见，变化这么大了。”

他帮俞亮提着行李箱，上了车之后两人开始聊家常，方绪一边开车一边说：

“本来啊，老师说要亲自来接你，不过....”

俞亮习以为常地说：“又去参加比赛了吧，我知道，我早就习惯了。”

方绪说：“如果老师知道你是为了时光才去的韩国，应该会后悔和他下棋。”

“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对了，时光最近怎么样？ ”

聊到时光，方绪说起近况，“他啊，老师很看好他，不过他这几年似乎身体不好，一直在少年宫缠着你白川老师上课。”

“他认识白川老师？”

“之前全国围棋大赛的时候认识的，算是时光的启蒙老师吧。我们有时候聊天，他啊，真的是神童，打过一些全国联赛，全部都是冠军，可惜了身体不好，今年才打算参加定段赛。”

褚嬴听到时光身体不好似乎有点揪心，但他看见俞亮眼中的落寞，还是笑着对俞亮说：【他在等你。】

俞亮眉毛一挑，褚嬴继续拱火：【笑了，笑了，你真的很在乎我们家小光。】

俞亮语气不明地说：“是兴奋。”

方绪疑惑地问：“你在和谁说话？”

俞亮不自在地把头转向窗外，略带心虚地回答：“没什么。”

风扑向俞亮的脸，拂过他长开以后锋利的眉骨，他从机场出来以后莫名焦躁的心情现在才逐渐冷静下来，方绪调侃：

“我听师父师母说，自从你和那个时光下了一盘棋之后，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不会是打击太大了吧？”

俞亮岔开话题：“所以时光他身体是有什么问题吗？”

方绪撇嘴道：“不知道，体检也查不清，应该是先天心脏病，你白川老师心疼得紧呢。”

俞亮眼神晦暗地说：“嗯，那我待会去看看他。”

“你知道吗，他棋力这么高，据说他的老师名字叫‘褚嬴’。”

俞亮和褚嬴对视一眼，方绪又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看看风景。”

方绪说：“时光也问过我你的情况呢，你去了韩国之后他一直不太开心，不过他朋友很多，哎，以前是你一直缠着人家下棋，怎么说走就走？”

俞亮眼睛弯了弯，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绪瞥了他一眼，笑笑也不说话了。

中午刚刚下过雨，地上都是泥泞的玉兰花瓣，街巷里飘荡着浓郁的玉兰花香气，褚嬴弯腰嗅嗅花香，大喊一声：

“终于回来啦！小亮不用再吃泡菜了。”

俞亮不是多事的性格，但在韩国吃了六年泡菜，褚嬴不止一次听到俞亮抱怨韩国人对泡菜的钟爱。说来人总是有个怪癖，没人的时候遭多少苦都能闷着一个人扛，但只要有一个倾听对象，无论能不能解决问题，总要先开口絮叨一番，也能聊解苦闷。

车停在了俞家门口，两人一魂刚刚踏入家门，温暖的灯光泼洒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目光马上捕抓到熟悉的人。

【小光？】

“时光？你怎么在这里？”

时光抬头看向他，六年来时光的容貌也长开了，神态比六年前更平和从容，眼睛亮亮的，看谁都深情。

“俞亮回来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俞亮这才发现俞晓暘也在客厅，在和时光一起说话。

“爸，你回来了？”

“我下完比赛就提前回来了，才到家，时光今天刚好也过来。”

时光站起身缓步走过来，门口的褚嬴潸然泪下，情不自禁跑向时光，

【小光！】

“来。”

时光快步穿过褚嬴，用力拥抱了俞亮。

【.....】

时光拍了一下俞亮的手臂，似乎在抱怨他走了几年，他把下巴垫在俞亮的肩膀上，隐约闻到一点发丝间湿漉漉的玉兰香气，闷声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