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舔了舔嘴唇,抱紧时光哑声道:“好久不见,你瘦了。”
俞晓暘笑道:“看两个孩子感情多好。”
明娴端来柚子叶泡水,正准备往俞亮身上洒洒,“你看你出一趟远门,得回来洒洒柚子叶洗洗尘,就当是辟邪了。”
俞亮眉头一皱,拉着时光退后几步道:“妈,不用了,没那么麻烦。”
“快过来,听话。”
在俞亮几番挣扎之后,明娴还是没能给俞亮洗尘辟邪,方绪拉着时光俞亮到客厅聊天,明娴在厨房做饭,俞晓暘在旁边打下手,顺便搭几句方绪的嘴,
“时光,你最近还在你们学校围棋社搞联赛的事情吗?”
时光说:“是,我还是想和他们一起拿个冠军。”
俞晓暘语重心长地说:“嗯,年轻人有想法,不过心思还是要收一收,好好准备定段赛,你这个水平,弄这个没什么意义。”
时光乖巧地说:“我知道了,俞老师。”
“定段之后有签队的打算吗?现在小亮回来了,有空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一下。”
时光沉思片刻,然后稳妥地回答:“打算再看看吧,哎,俞亮,你终于回国了,以后有我时光罩着你,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肯定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手舞足蹈地挥了一下,逗得俞晓暘眉开眼笑,他还冲俞亮眨眨眼睛,wink了一下。方绪戳时光的额头,语气轻松地说:
“好了,你当我这个师兄是摆设啊,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呢,好好准备定段赛,以后你和小亮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俞亮一直在看时光,方绪坐在时光身边总觉得不自在,他换了个位置,俞晓暘在厨房隔着远远的问时光:
“我的研讨会你也参加过几次了,感觉怎么样?”
“收获良多啊,谢谢俞老师给我机会。”
这时秦美也到了,屋子里飘荡着菜香,暖黄的灯光温暖了夜色,一屋子人围在一起吃饭,时光和俞亮坐在一块,发现俞亮在看他。
“你和我爸相处得挺好。”
“那是因为我是你朋友。”
时光年轻时没人给他正儿八经地做围棋方面的职业规划,学校老师和妈妈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也不涉猎相关领域,白川想替他着想,但苦于分身乏术,褚嬴是他围棋方面的领路人,但不熟悉现代社会,而且他是个棋痴,只要有棋下就行,这样看来,时光甚少在围棋道路上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提点规划。
六年前和俞晓暘下棋,俞晓暘让他执黑,而且让了三目,行棋过程中他反贴了十二目给对方,最终输掉五目,对弈结束后俞晓暘问他:
“你这小孩有点意思,不解释一下?”
上一世俞晓暘在他十五岁时就退役了,几次难得与他对弈的机会时光都让给了褚嬴,虽然后来他也到俞亮家里与他对弈过,但俞晓暘的心境和身体状态都不是当初巅峰时期,以自身的感受与快乐为主,时光也曾与很多高手对弈,巅峰期的他与俞亮几乎打遍世界棋手,但都没有出现神之一手,在漫长寻找的过程中,时光几乎绝望了。
而那个人找了一千年。
时光答应过褚嬴要陪他找到神之一手,哪怕那个人不在了,时光也想替他找到。
“我想找出神之一手,所以不希望俞老师让着我。”
这句话激起了俞晓暘对他的兴趣,他问时光:“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老师是谁吗?”
“他叫‘褚嬴’。”
俞亮早就听方绪说自从时光和俞晓暘六年前对弈过之后,父亲对他青睐有加,但时光早已拜师,平时俞晓暘会叫他来聊聊天,一来二去双方也熟络起来,但谁也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神童的老师——褚嬴的蛛丝马迹,有人揣测这只是时光搪塞俞晓暘的借口,而俞晓暘在某次发布会上为他澄清。
“我相信褚嬴是确有其人,我想对方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露面,请大家不要多加揣测了。”
【小亮,你还记得我在飞机上和你说的话吗?】
俞亮目光转向时光身边的褚嬴微微点头,席间聊到酣处,时光漫不经心地说:
“俞亮,我看你房间里有一把扇子,上面有一个红色半圈那个,我很喜欢,我能和你买下来吗?”
“啊?”
俞亮低头,眼底划过一丝慌张,他不确定时光会不会发现端倪,他含糊道:
“不太行。”
方绪拍了拍俞亮,豪气地说:“哎,小亮,一把扇子而已,师兄那里有很多,你把那个给时光,到时候重新叫人写一幅就是了。”
俞亮眸色微动,莞尔道:“那把扇子很普通,我要是送你一定要送一把更好的。”
时光毫不客气地说:“好啊,那你替我求一下俞老师的墨宝。”
俞亮把目光转向俞晓暘,“爸。”
俞晓暘说:“你直接说就是。”
时光说:“那我可不客气了,我就提一个,‘承让’,如何?”
方绪抚掌大笑,“这倒是颇有他小子的风范。”
晚饭过后时光便抱着扇子告辞了,方绪开车送他和秦美回去,三人离开须臾,俞亮对俞晓暘说:
“爸,我有一局棋,想要摆给你看。”
父子俩回到书房,俞亮替俞晓暘焚香,见儿子如此上心,俞晓暘问他:
“怎么了?有什么棋不能和时光一起看吗?”
俞亮严肃地说:“爸,我希望你不要把这局棋给任何人看,尤其是时光。”
两个小孩关系不错,虽然俞亮去韩国之后两人便甚少联系,但他们没少打听对方的情况,俞晓暘奇道:
“到底怎么了,行,我答应你,但你得告诉我原因吧。”
俞亮有些忐忑,他手指微微颤抖,眼神有些飘忽,褚嬴在他身边说:
【关于那局棋,你也看过,相信我。】
俞亮根据褚嬴的指示重生前与俞晓暘的对局摆到对方面前,虽然俞亮本人依然半信半疑,但黑棋棋风浑厚有力,确实是他父亲一贯的棋风。
【这里,九之十四,拐。】
俞晓暘凑近一看,扇子在他手心打了一下又一下,他眉头紧锁道:
“这局棋,有点意思,双方棋逢对手,这黑棋和我的思路一模一样,但这白棋,很像清代的白子虬,但融合了现代围棋的下法,有点时光的感觉,但没有时光那种狡诈锐气的感觉,更添几分好斗洒脱,很有趣啊。”
【十二之九。】
从这步白棋开始,黑棋整体变薄,开始劣势,俞晓暘嘴唇微动,神色凝重,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直到俞亮复盘出棋局,他问俞晓暘:
“爸,你觉得这局棋如何?”
俞晓暘沉吟片刻,才斟酌着说:“酣畅淋漓,两人都是顶尖棋手,这局棋白棋下的漂亮,没有任何破绽,只可惜与他对弈的不是我,这黑棋惜败四分之一子,不过即使是我,也未必能赢他。”
俞亮摇摇头,他指着棋盘的右上角缓缓开口:“可是,爸,你看,这里有个挖断,一般来讲黑棋应该在这里补断。”
“不错。”
俞亮一边观察着俞晓暘的神色,一边说:“可如果他在这里脚下点一子,白棋只能挡,然后黑棋再来补断,那黑棋便多了半目,如此,白棋就输了。”
扇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俞晓暘神色凝重地喃喃:
“这...这是....”
褚嬴向俞晓暘行礼,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这是我们共同寻找的东西,当初没来得及把答案告诉你,今日褚嬴来赴约了,神之一手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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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