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①
畏怯。
蒙目无知的人理所当然害怕着无常的未来,可对于那些尚不可理解的伟大存在来说,过去和未来其实与现在没有差别。
“我们”通常讲的命运,正是在洞明一切可能后发现的、无法改变的万物流向。
也许向好,总是向坏。
譬如宇宙的命运,所有星神都已知晓那个万籁俱寂的未来,一如一无所有的过去一般。
我不需要思考那相比于现在仍然遥远的时刻,必须要承认的是,我又一次说出了谎言。
所谓落子无悔,如果当真不悔,我是不会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的。
正因有悔,虽悔难追,我才会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悔恨。
我的友人,在即使对长生种来说都过于漫长的相互陪伴中,逐渐模糊了“你我”的边界。使我误以为这在无数个宇宙中都不存在的相逢如同草木总是伴随泥土生长,而被潮汐锁定的向阳面日光永不凋落一样寻常。
所以某一日,我失去她了。
有时我会去想,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我真的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吗?什么令我行路至此,我求索的到底是某个人,还是一个所谓的宇宙真相?
不。
我只是,必须向前。
——
铁幕一战后,黑塔邀请阮·梅一同品下午茶。
阮·梅嘴上岔开话题随便聊了点儿黑塔的英勇表现,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但人已经很诚实的往黑塔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了。
在空间站四处溜达,碰到了姬子小姐:“你在这里,阮小姐。”
“您找我吗?”
“只是代人传话。”
代?
也许看出了我的疑惑,姬子也没卖关子:“是景元将军。与仙舟的友好磋商结束后,他向列车组提出了一个私人请求,他希望我们转告你,请你尽快返回仙舟。”
我不太明白。
以现在的情状,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返回那里,否则不管是我还是被曾经绊住手脚的人,都将不得不面对那些一向被忽视搁置的问题。
比如我如何死而复生,比如我到底在做什么,比如,他们想用我做什么。
我其实不反感被人利用,尤其是故人。
可时至今日,如何能再说“返回”二字?
想到最开始我执意逗留仙舟有些好笑,人有时连过去的自己都不能共情。
拒绝了姬子。
她没强求,点点头说这样也好,然后问我是否有意向的旅游目的地:“或许目的地一致,就算不一样线路重合的话星穹列车可以捎你一程。”
“多谢,但我最近没有出行打算,想休息一段时间。”
她便说列车暂时会在黑塔空间站继续停靠,如果改变了想法或者想参观的话:“我们随时欢迎。”
真是温柔的人。
空间站是不分白天和黑夜的,无论什么时候透过舷窗,宇宙只会给予一种答案,那就是黑色。
研究员们也不太在意时间,系统时的存在与其说是他们期冀以此提醒他们自己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不如说是为了实验结果的准确才被重视。
但在一些时间段内,月台会很空旷。
所有的生物都需要休息,而群体的习惯易趋向统一,没什么好探究的。
我坐下,想起很久之前和螺丝咕姆、和黑塔、和阮·梅坐在一起。
遇见他们属于偶然事件,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经常一个人过来坐坐。
对短生种而言,近乎隽永的星空几乎在他们生命的两端没有区别,而记忆良好的长生种如果有心,找出差异并不困难。
我不可避免的想起白珩,彼时几乎是陌生人的我们,胆大包天驾驶一架老旧行槎,就敢飞向太空验证一颗活体行星的轨迹。
狐人的手放在窗上,透过玻璃触碰星河。
她说她早就想这样到处飞一飞了,可惜仙舟事务繁多她不能肆无忌惮太多;她说在太空中才知道星星不会眨眼,有些死去的在亿万光年外依旧闪烁;她说她是最好的飞行士,只要启航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陨石从窗外飘过,她回头看我,粲然一笑:“想不想和我一起飞一次呢?”
“……”鬼使神差的,那一次,我的确点头了。
湛蓝星的太阳。
过于耀眼了。
恒星总是如此,向外持续抛射的带电粒子流,质子、电子、阿尔法粒子,从核心里挣脱出来,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穿过虚空。
只需几分钟,距离湛蓝星最近的恒星就会将那些物质抛洒过来,穿过空间站的轨道,落在那颗蓝色的星球之上。
有时我独自面对夜空会以为自己能“听”到它穿越宇宙的声响,尽管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依旧会想象自己听到了那种声音,那渺小的、无法用肉眼捕捉到的星间旅客,欢快的、近乎永恒的穿梭着。
凝视宇宙的瞬间,我与生命仅有一次呼吸之隔,恰如那时看着白珩站在舷窗边,感受到虚无和存在只有一窗之隔。
很晚了。
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在最需要的时候吝啬的可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从步调的缓急轻重以及其他声响判断出这个人是谁,我失礼的没有回头。
“螺丝咕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