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星槎上,白珩伸了个懒腰:“阮姐姐做的饭真好吃,下次什么时候再去?”
景元靠在窗边:“那得看师父什么时候开口。”
几人吵吵闹闹,主要是白珩和景元在吵,应星负责说风凉话,然后被两人一起攻击。丹枫掺和了几句,看似劝告实则热闹不嫌事大,最后火烧到镜流身上,她无奈的笑了笑。
星槎降落在罗浮港口。
四个人各自散去,镜流独自往家走。离开前白珩还说别忘了帮忙问好,她应下了。
夜已经深了。
长乐街的灯笼还亮着,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
青石板路空荡,远远地,她看到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阮琴心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月亮。
镜流抬头瞧了片刻,没发现今日的夜空有什么不一样。
“在看什么?”
“回来了?”
“嗯。”
镜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
她正准备向这人传达伙伴们的感谢,就听见这人唤她的名字了。
“镜流。”
那一瞬间,微妙的,她产生了一种逃避的情绪。
因此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在阮琴心开口时转身回屋。
起身需要时间,转身也是,人的反应再快,又如何快的过声音?
“我准备离开这里。”
镜流没有动。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不是“去哪里”,不是“什么时候回来”。微微回首侧目,台阶上的阮琴心侧脸被月光镀上冷白色的光。
月光清冷,不近人情。
她听见自己问:“准备去别的地方待段时间吗?”
再没有一刻比确定答案时更让人觉得漫长了。
风穿过小巷的声音那样悠长,晃动树的高大枝叶沙沙作响。偶有蝉鸣,她恍然惊觉,居然又是夏天?
度过时间的数字越大,她就越不去想。不知从哪一刻起,她不再计算一年两年这种时间,而是在回首过往时,将它们统称千年。
九百个夏天是千年,一千零一个夏天也是千年。
说到底,这究竟是千年里的哪一个夏天?
镜流不知道,所以她闭上了眼。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阮琴心站到镜流面前,静静等待镜流睁眼。
风从星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门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
说起来令使应该是很厉害的吧?
没想到一直和星神划清界限,最后还是要借助它们开拓出来的道路上的力量。
弱小是有罪的,这种野兽般的生存逻辑即便是文明发展至今也不曾离开历史舞台,但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的确很有效。
譬如云上五骁,倘若没有斩杀敌人的力量,怎么能叫做骁勇呢?
和他们的轨迹很少相接,可能是我潜意识也避免着进入他们的生活。
但是前一段时间总能碰到他们,我隐隐察觉他们在调查我。估计是镜流察觉到什么了。
这是必然的。
事情一经发生便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就像人如果知道了某些事就无法像往常一样生活。
镜流有所察觉,倒是让我知道我的演技十分差劲这回事了,也算不错。
有些时候面对他们,我会有种错乱感,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我并不是以一位长辈的身份来到他们面前。
或许很多个瞬间我们的确是朋友,那也是已经无法回到的过去了。
过去。
嗯,我曾是个医士,有幸蒙朱明司鼎炎庭君栽培,她对我多有照顾。上周托人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她不认识我,理所应当,因为在这个世界按常理我也不该认识她。
如果让她知道我为了规避遇到她的可能放弃了做医士,可能会被大卸八块吧?
开个玩笑。
我一直对她感到愧疚。
借着问问题表示了感激,也算道别了。
咳,扯远了。
镜流和她的朋友们还在活动,虽然感觉很可爱,但还是尽快解决这件事吧,毕竟他们如果真查到某些事就很糟糕了。
我不太喜欢意外,那让我感到无力,会引起我许多不合时宜的联想。
该怎么做呢?干脆邀请他们来家里吧,我似乎一直没有好好去看他们。
坐在客厅等镜流回来说这件事,玉兆震动,我没有看。
不仅是因为镜流马上就到门口了,还因为我知道是谁的催促。
等镜流回卧室,我拾起玉兆。
果然。
【黑塔:提醒你一下,还有四天。】
【我记得。】
【黑塔:你最好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但我必须警告你,时间仍在正向流动。尽快解决你的事,我不可能等你太久。】
【当然。】
【黑塔:另外,为什么你创造出来的梦中世界中心不是空间站?加上之前忘了我的事,等出去再和你算账。】
黑塔离线了。
不清楚她怎么进来的,可仔细想想的确有这种可能。
我在梦里见到的第一个来自“现实”的人不是黑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闯入者名叫余清涂。
说回黑塔。
和她的联系是在这个世界的两个月前,也就是我见完滕骁把户籍证明扔掉的那天晚上。
正怅然的时候,回过头看见拐角的黑塔小人抱着手臂靠墙站立,似笑非笑。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以及她从何而来了。
毫不意外的被黑塔“修理”了一顿,她也没动手,本来说要拿锤子敲醒我的脑袋,最后气呼呼的放弃了。
说被修理的原因是,在黑塔的监督下我手写了三万字的检讨。
她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好麻烦,为什么在梦里也要这么有逻辑,你就不能直接把联系方式变出来?”
我说不行,因为这个世界一经诞生就和我没关系了。形形色色的可以看做真实,可以当成平行世界,但无法支配。
她问我既然知道在做梦,知不知道应该怎么醒。
我说知道。
她说那就醒。
我说不行,因为我还没有好好道别。
所以,黑塔给了我一些时间。
当然,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选了一个时间造访仙舟,也作为我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最后期限。
现在,这个时间快要到了。
黑塔是黑暗料理大师,但她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知道我准备给镜流和她的朋友们准备午餐,她主动提出指导,被我严词拒绝。
谁知道我们这两个厨艺技能树没点亮的家伙凑到一起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呢?
为了我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谨慎为好。
所以这次我也不再随心所欲的灵机一动了,好好按菜谱去做。
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他们最后匆匆走了,有丰饶孽物要处理。
送别他们,回到家里,我心想,还剩三天。
镜流在黑塔到仙舟的前一天晚上回来。
这很好。
因为,就算明天就要分别,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夜晚。
就像我说的,镜流早有察觉。我感到惊讶的是,她无视了那种感觉,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这也是她敏锐程度的一种表现。
知道没有转圜之地的表现。
我还是说完了,站在她的面前,凉风舒畅,我抬头,今夜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