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如约抵达仙舟,相对的,我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联盟高层接受了黑塔的判断和我即将死去的事实,同意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离开仙舟,让一位天才同时也是令使的空间站主人来处理我可能带来的麻烦。
这件事整个罗浮只有滕骁知情,现在大概多了一个镜流。
启程最后,黑塔一手叉腰,站在准备登陆星舰的星槎旁边睥睨着我:
“想好了吗?结合余清涂的说法,你没有回来的机会了。其实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你也没多少乱七八糟的关系,不需要考虑谁又死了活了这种无聊的问题。这不就是你的愿望?”
我经过黑塔走上星槎:“不用了。”
“真的吗?在那个小姑娘眼里,这可是永别。”
“你只是想看看我是否坚定,我的答案不变。还有,仙舟人不显老,你口中那个小姑娘和你岁数差不多。”
“是吗,我没注意。”
“另外,我不完全认同你的说法。”
黑塔挑眉:“哪一个?”
“永别。”
如水向海,所有事物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物质的汇于一点,意志的永恒不灭。
万物只是凋零于此刻而已。
而此刻对独立于个体的、外在的一切而言,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时间并无意义,智慧生命囿于认知出于方便自我囚禁在时间里,但宇宙对此并不在乎。
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和物,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周而复始罢了。
谁知道下一次的我们会在哪个时间?
我不畏惧分别。
但也不得不承认,只要我还是我,我就无法割舍这一份感情。
坐在座位上,侧目最后瞥向仙舟,我收回目光,说完了那句话:“从来就没有永别。”
——
“从来就没有永别。”
在只有两人的小屋门口,当镜流睁开眼问我是否决定再不相见时,我这样对镜流说。
她勉强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现在就要这么做。”
我有些失神。
在罗睺降临失败苍城重建完成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这幅表情。她生气或恼怒是冷着脸的,这样的表情意味着她不知所措。
镜流微微移开目光:“你骗我。”
“我没想过……”
“在你成为我的监护人那天,你说过我们是家人,家人永不分离。我现在只是想问,为什么?阮琴心,为什么?你该告诉我,至少,你该告诉我一切。我有这个权力知道。”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本该如此。”
她平静听完了我的叙述。
关于世界,关于梦境,关于我必须离开的理由。
她问我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只是虚幻,那么近乎千年的时光又算什么?
她问我一切早已注定,她、我们、他们,这个世界,又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我愣愣盯着她。
不难将眼前之人和我印象里的饱受离散之苦的镜流联系起来。
身犯魔阴,人伦俱丧。
仙舟的天人一族末路不外如是,所以很多人也习惯将后来她和先前的她分开来看。
可那个独自面对家破人亡的女孩是她,跟随师父加入云骑为仙舟征战的是她,眼前这避免与友人反目至今保有一份柔软的是她,那么,身陷魔阴却仍有记忆和理智的,为什么不能是她?
这不符合仙舟普遍认知,但作为一个个体,我是有私心的,私心便注定了我面对她的问题会偏颇。
在我眼里,她其实从来都没变过。
我对她的印象始于那个离开苍城后她推门来见我的夜晚。
此后千年百年,无论她变得如何强大,当我回忆起她时,依然留在那个月明风清的夜晚。
人生要经历的所有事情,到底哪一件才是生命里的必要?
必须到家破人亡对旧友仇刃相向,才算是悲剧么?那么那些苦呢?为行走到今天咬牙坚持洒下的泪呢?每一个迷茫煎熬的夜晚失眠到天亮呢?
起初用木剑,后来用铁剑,从最初照猫画虎的四肢僵硬到后面虽千钧在手的游刃有余,谁在乎日日勤练不辍夜夜与星辰为伍呢?
我分得清她们的不同,但那又如何?
明媚的骄阳,除了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内,我何曾真正抬眼看过日光?
她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更坚定坚强,无论是哪个她,她不该露出这幅表情。
所以,在她问我世界是因偶然诞生的错误吗的时候。
我说不是。
在纵向的无数个可能的宇宙中,这个世界的事被允许发生,一切都有意义,哪怕原点只是来自梦中的无知觉的呓语。
关于这点,余清涂应该很清楚。
她毕竟擅自闯进来过又在我的梦里待过许久,亲眼看过我如何一次次将我与一个星球的命运轨迹反复拨动。
所以,她会比任何人都清楚梦世界的实质。
没错,它的确是一种宇宙发展的可能,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场梦,一场我与孕育我的宇宙中所有个体的梦。
存在的特质会让一切合理,不朽的“我”在每个有机无机的影子当中,包括已死尚存的一切。
我可以动用这份存在的特质创造这个世界,换言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我所在世界的投影。
发展方向的不同、故事的差异,其实都出于所谓的“另一种可能”。
等到世界凋零时,内里的故事将以梦的形式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脑海。
就算黑塔不来,这里也撑不了多久了。
因为是我构建了它,当我意识到我在做梦的时候,我就必须醒了。
“在这里,我们重新相遇了一次。”
“太糟糕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管在哪里,我都想和你相逢。”
她笑了笑说:“不要愚弄我。”
我拥抱她,向她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