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连修复经脉的神识也不够用了,因为地牢的门打开了,外面的光线一下子照进来——梦宁眯着眼适应那光线,但足够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门口的人。
青年男子,温润如玉,清眸剑眉,怎么看都是一个人间的佳公子。
男子身着鲁山绸制的六品青色武官官服,配银带鱼佩,玉冠端正、袍服齐整,挺秀的鼻子让整张脸都看着端庄正气——
然而,正是这个人昨天用断脉手把她的小经脉搞得乱七八糟。
当然,这只是职权所迫,她不能责怪。
但讽刺的是,她含冤入狱之前,整个朝堂都知道这人在追求她。
当然,由于她并没有最终答应,所以也无所谓——真正让她伤心的,是这个人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六年,是她眼中亲如手足的兄弟,她平生可以信赖的人一共没几个,一个人还站在了对立面——
他陷害了她,并亲手行刑。
“五圣兽”之玄武,水清,江南最大豪族水家的嫡长子。
水清看看坐在黑暗中的梦宁,眼前的年轻女人,额前零落的碎发浸透了血遮住了她大半个脸,肤色白如细雪,在黑发和血色之后略有些渗人。
她的眼神从头发的透露出一丝光影,眼睛黑的发蓝,却掩藏不住目光中诡异的冷静和狡猾……
想到整个行刑过程中,这个女人一声不吭。看着刀子把自己四肢的经脉一截截割断,她的表情仿佛受伤的只是一个外人。
他曾经真的爱慕这个女人,也许现在仍是。
梦宁恍惚中看到水清眼圈有点微红。
梦宁默不作声,她看着水清半蹲下来,小心的将手中的盘子放在地上——
两块蒸饼,还有一壶酒。
“茱萸酒,可以稍微止疼。”水清低声说道。
他又拿出一个白瓷瓶,梦宁认得这是她逼了洛阳名医李慎之几天几夜配出来的金疮药方子,效果奇佳,能使白骨生肉,只在圣堂内部使用。
“我帮你涂上?”水清试探问道。
“不需,我死不了。”——梦宁首先拿起的是酒,喝酒可快可慢,方便她思索水清对她行刑时的细节。
那两次断脉手,很失水准,她刚才已经用金针试出受的都是轻伤,而且避开了任督二脉,以不伤她的根本。
至于火轮鞭,水清拿着它的手都在抖,油倒得不多,火不够旺,否则她身上的外伤会血流不止,她如今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梦宁知道自己机会极少,所以,她必须利用她所能见到的所有人,即便是——
敌人。
她放下酒,拿起蒸饼,寻思饥饿的人比饮酒的人更能激起对方的同情。果然,看着她每咬一口蒸饼都艰辛的样子,对方开口了:
“梦宁你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梦宁当然不相信这种话——如果她相信,她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不会再活到今天。她脑子飞快的转着,她抬起头,深深望着水清。久握权鼎,即便身陷囫囵,女人的声音仍然带着慵懒又不容置疑稳定,她问道:
“我相信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喝毒酒?”
她继续说道:
“你给的这个毒酒,十分蹊跷——江湖中的毒酒会尽量无色无味,而你这个毒酒有很重的味道,除非明知是毒酒而故意去喝,比如……赐死……你为了掩盖它的味道,只得加入味道接近的茱萸——所以……”
梦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水清,无论她的境遇多惨,她仍然知道如何掌控对方的心态:
“你一定有让我必须喝它的原因,也一定有让我喝了它而不死的方法,我可以喝——在此之前,请让我见堂主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水清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梦宁努力了三次才成功站了起来,她拒绝了水清的帮助,并尽量让自己站的直一点,再直一点。
在刚才的那段时间,她思索过不下四五种方法:说服水清、制服水清、伺机逃脱……显然都不可行,依她判断,水清对她残余的那一点点情愫,预估远远比不上共同害她的决心。
她只能利用水清想要让她喝毒酒的这一目的,换取一点不影响大局,不至让水清为难的要求。
她在路上只问了水清一件事:
“我晕倒几天了?”
“两天。”